与几天前的热闹相比,现如今山海关内的气氛格外压抑。
不管是上城还是下城,除了那些一开始就没打算出关猎杀北毛,只想在关内赚点小钱的小部族以外,其余大族明显消停了很多,鲜少看见有族内子弟在外闲逛,全都缩在各自的营地之内。
而导致这一切的原因,自然是前线的失利。
派出关外的狩猎队遭遇伏击,损失惨重,百不存一。
出关抢人的援兵也被人迎头痛击,一个人没救到不说,反而又丢下了不少尸体,灰溜溜的逃了回来。
惨败的阴翳笼罩在每一个南毛成员的心头。
他们忽然发现,关外的北毛根本就不是传闻所形容的那般不堪一击,而是一群凶悍无比的恶兽。
一时间,各种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在关内不胫而走。
有人说当年就不应该修关建城,而是该一鼓作气将北毛余孽赶进地疆,彻底逐出正北道。如此一来,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麻烦,毛道也不会深陷内战漩涡,无力与其他命途对抗竞争。
也有人说北毛经过两百余年的蛰伏,实力已经恢复如初,甚至还有超出,北毛熊、狼、豹三族上道兵卒逾万人之众,一旦全力进攻,山海关根本就挡不住对方兵锋。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倒不如弃关退守,利用黎土封镇的强大力量和环内充足的战略纵深,分散北毛兵力,慢慢蚕食对手。
更有甚至,明言南北本就同出一源,身上流的血都是一样的,是至亲的手足兄弟,完全没有必要相互仇视。相反现在黎土局势动荡,南北应该摒弃前嫌,通力合作,以应对外敌的进攻。
这些传言虽然离谱,但大体都在议论南北大局,因此李煌对其并不在意。
真正令他倍感恼火的,是有一些居心叵测之人,居然声称这次关外战事失利的主要原因就出在虎族三脉的身上,矛头直指他这位虎族的临时统帅。
说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无能,何至于连一支狩猎队都抢不回来?又怎么可能让北毛如此轻易由守转攻,大举南下,把大家堵在关内,一动不敢动?
反观北毛,陈长庚与你李煌同为虎族成员,却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以极小的代价斩获如此丰硕的战果。如果两人身份互换,由陈长庚来统领南毛虎族,恐怕早已经荡清北毛余孽,彻底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内乱纷争。
虽然也有不少声音在称赞李煌的勇武,说在各部族噤若寒蝉的时候,唯有他敢出头,带人出关救援。不管结果如何,这份勇气和担当已经无愧虎族之名。
不过在打了败仗的时候,任何赞美听起来都像是讽刺。
李煌为此气得七窍生烟,骂声几乎响彻了整个白神脉驻地。
关外对峙持续这么长时间,这是上面的命令,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大阅狩更是事关整个毛道,参与的部族不计其数,虎族只是其中之一而已,怎么能把失利的责任全部怪在自己的头上?
可惜众口悠悠,李煌根本无力辩解,只能把所有的怒火发泄在奕光的身上。
“姓罗的,这就是你的良计?现在整个关内都在戳我们白神脉的脊梁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面对怒戾缠身,随时可能从高台上扑杀而下的李煌,奕光表现的格外平静,甚至脸上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大人您息怒,那些骂声虽然是难听了一些,但却并非坏事啊。”
奕光轻声道:“您想一想,如果您没有听从我的建议,挑头接下出关增援的重担,关内各部族怎么可能答应以虎族为首,派出族中子弟接受您的调遣?如果不是因为北毛狡诈,您现在可已经稳坐战场战事的统帅之位了,不是吗?”
“那你的意思是,怪我不如他陈长庚,打了败仗,活该被骂了?”
李煌依旧不依不饶,言语间杀气腾腾。
“当然不是。”
奕光摇头道:“南北处境迥异,北毛一方退无可退,只能选择背水一战,古语言‘哀兵难敌,困兽难斗’,北方士气旺盛,一时得胜实属正常。虽然关内流言四起,诬陷您指挥不力,但虎族高层可有责骂过您一句?”
李煌闻言当即一愣。
早在事发之后,他便将关外战事的细节和结果,一五一十报告给了族内的长老们。
原本李煌以为自己这次肯定在劫难逃,就算不被抽去内环中央打下手,也会被摘了统领虎族三脉的权力。
但结果却出乎他的预料,内环中央不仅没有传来任何斥责,反而白神脉内一位长老还专门来电,勉励了自己几句。
念及至此,李煌不禁有些震惊,难道说这一切也都在奕光的预料当中?!
台下的奕光一看对方脸上露出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李大人,您的英勇已经得到了虎族各位长老的肯定,这才是最重要的。除非您觉得他们的赏识还抵不上一场小小失利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否则其他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奕光笑道:“更何况您赢得的好处还远不止于此...”
“还有什么?”
李煌心头那股炽烈的火气已经悄然熄灭,脱口问道。
“毛道部族各自为战,是一直以来的惯例,无人可以更改,但现在这份惯例已经被您亲手打破。万事开头难,有了此前的例子,后面如果再继续出关作战,那他们就不会再想之前那样抵触您的统领了。”
“说得再难听一点,现在关内所有人都觉得北毛势大难敌,心怀畏惧,都害怕打输以后遭人清算追责。而您已经背过一次黑锅了,如果再由您站出来牵头对抗北毛,您觉得他们会不答应?”
“答应了又能如何?”
李煌冷哼一声,问道:“你方才都说了,北毛现如今是困兽难斗,就靠关内这群散兵游勇,拿什么去赢别人?难不成要我一直给他们背锅?!”
真是个废物啊,恐怕八道内也只有毛道会诞生出这般愚不可及的四位命途了。
奕光在心头大骂不止,如果李煌是他手下之人,恐怕早就被他清理门户了。
“输不是问题,哪怕再输十次也没有关系,只要最终能够荡平北毛,那您就是最大的功臣。”
奕光继续往外抛出诱饵,一步步牵着李煌往他准备好的牢笼中走去。
“况且北毛不过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他们其实根本就没有实力能与我们抗衡。”
“此话当真?”
李煌面露喜色,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开始不自觉地相信和依赖奕光。
“千真万确。这段时间关内流言四起,其实就是山河会的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我们已经抓到了其中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人物,从他口中撬出了北毛的真实情况。”
奕光表情严肃道:“所以大人您千万不可轻言放弃,只要能顶住当下这点压力,未来可期。”
李煌若有所思:“所以我还要接着跟陈长庚打?”
“一定要打,而且要大张旗鼓的打。打的越狠,死的人越多,您的位置就越稳。”奕光点头道:“等打到陈长庚扛不住那一天,就是您名扬黎土之日。”
“我明白了。”
李煌朝着奕光竖起大拇指,“先生大才!”
“一些粗浅拙见罢了,关键还是李大人您胸襟宽阔,知人善用。”
奕光谦虚一笑。
见已经安抚住了这头蠢虎,奕光也就不再都留,摘下头上礼帽按在胸口,朝着李煌躬身一礼,随后告辞离开。
离开李煌的宫殿后,奕光避开巡逻的白神脉虎卒,拐进一处无人的角落,拿出一把形如镰刀的命器,切出一扇通往地疆的门户,闪身进入其中。
在连续倒转了三座‘驿站’小洞天之后,奕光方才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这里是一处仅有百米方圆的小型洞天,面积不大,但布置却极为考究,树木茂盛,花草丛生,一条浅溪从门前流过,河水清澈见底,能清楚看见鱼儿在其中欢快游动。
一座凉亭之中,神道太平教的姜伯言早已经等候良久,见奕光抵达,当即起身向他行礼。
“军帅不必如此客气,快快请坐。”
奕光注意到姜伯言的脸色有些难看,不由关切问道:“姜军帅这是遇见什么麻烦了吗?”
姜伯言抱拳拱了拱手,声音显得有些低沉:“说来惭愧,先生你让我办的事情出了点问题。”
“叶炳欢?”
奕光笑道:“一个小小的六位屠夫,难不成还从军帅你的五指山中跑了不成?”
姜伯言没有吭声,沉默的态度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又是一个废物...
奕光心头颇为无奈地长叹一声,面上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问道:“事办不办得成不重要,军帅你的人没有事吧?”
姜伯言闷声道:“他自己办事不力,死有余辜。”
奕光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跳,难不成姜曌折了?!
姜曌的命位虽然不高,但对于姜家的意义却不小,是姜家拿来感知太平教内三大派系间风向的一件利器。日后成长起来,更是姜家在教内生存的重要依仗,但现在居然夭折在了关外?!
“这...哎,全都怪我。”奕光自责道:“要不是我求军帅你出手帮忙,也不会让贵族的麒麟子遭此横祸。”
“人要是死了倒还干脆,关键是没死。”姜伯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后面恐怕不知道要被人拿来做什么文章。”
“人命关天,只要能保证姜曌侄子的安全,什么都好说。”
奕光装模作样松了口气,正色道:“这件事说到底是因我而起,如果有什么是兴黎会能够出力的地方,军帅你尽管开口,在下绝不含糊。”
“先生不必挂怀,这件事我们姜家自己就能解决。”姜伯言拒绝了奕光的好意:“至于叶炳欢,也请先生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先生,就一定会做到。”
奕光闻言连连摆手:“本来他就只是我们两方合作的一个添头而已,不碍事。”
话虽然这么说,但姜曌被抓,这件事已经注定无法善了,姜家丢的脸面也必须要找回来。
姜伯言内心杀意已坚,没有多言,起身告辞离开。
而就在他通过裂隙门户离开之后不久,一阵宛如叩门般的动静在这座洞天内响了起来。
“是柏亭兄弟吗?快快请进。”
奕光抬手一挥,洞天屏障打开,将门外之人迎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