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夜风裹挟着海边的咸腥气,吹拂过广东道。
一支由五十多辆面包车组成的庞大车队,此刻却被死死堵在了路中央。
依照常理,在这片地界上,除了敌对的社团,也就只有差佬敢如此公然拦截这样的车队。
大鼻佬的头马泳仔也是这么想的。
可偏偏今晚老天爷像是存心作对,竟让他撞上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纨绔。
那家伙驾驶着一辆价值不菲的跑车,身后还跟着一辆坐满五个保镖的宾士。
这两辆车如同两道闸门,硬生生将整条马路霸占得严严实实。
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但对方现在开的比蜗牛还慢,让泳仔的车队寸步难行,足足被堵了十几分钟。
泳仔透过车窗,看着前方。
换做平常,在不知道对方来头的情况下,泳仔多半会选择忍下这口恶气,咬咬牙熬过这条街,再寻机绕道。
毕竟在港岛混,连瞎子都知道有三类人轻易惹不得:
分别是鬼佬,有钱人,以及新界那帮村长。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霸道难缠。
但现在什么情况?
刚刚他老顶大鼻佬打电话过来说,援兵再不到的话,就准备替他们收尸吧。
泳仔眼中戾气一闪,猛地一拍方向盘,对着开车的小弟吼道:
“撞过去!”
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巨响和猛烈的撞击震动,两辆并行的豪车被硬生生截停。
那辆嚣张的跑车失控地打着横,车头冒着白烟,狼狈地滑蹭到路边才停下。
男人惊魂甫定,下意识伸手想去搀扶身边的女伴,却被对方嫌恶的侧身避开。
“我早说了不用你送,现在还弄成这样。”
欧咏恩秀眉紧蹙,精致的脸上写满了不悦和恼怒。
她看也没看男人,低头从随身的精致手包里翻出纸巾,用力按在胳膊上那道细小的伤口上。
女人最忌讳的就是在精心保养的身体上留下疤痕。
即便是欧咏恩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女性,此刻也气得胸口起伏。
“你别生气。”
利存礼强压下心头的邪火,努力维持着绅士风度,但声音里还是透着一丝烦躁:
“我即刻让人开辆车过来送你回去。”
他边说边掏出大哥大,准备联系一下管家,让对方赶紧给自己安排一辆豪车过来挽回颜面。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得了。”
欧咏恩的声音冷得像块冰。
话音未落,她已经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口走去,准备自己打车回家。
利存礼,堂堂港岛四大家族之一的利家二公子,何曾受过这等冷遇?
对方的话已然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涎着脸贴上去,传出去岂不是自己沦为笑柄?
利存礼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仿佛煮熟的鸭子又一次飞了,气得他牙根发痒。
“二公子,你没事吧?”
宾士车上的保镖们这时才慌忙冲过来,团团围住利存礼,声音带着惶恐,第一时间检查雇主有无大碍。
这位要是出事了,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得陪葬。
利存礼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身后又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长鸣,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在按——正是那伙撞了他车的古惑仔!
新仇旧恨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怒火。
“岂有此理!”
利存礼双眼喷火,额角青筋暴跳,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跑车方向盘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从来只有我们利家恶别人,哪里有其他人恶我们的份!”
他咆哮着拉开车门,带着身后五个如临大敌的保镖,气势汹汹地朝着泳仔所在的那辆领头面包车大步走去。
尽管对方人数众多,但在利存礼眼中,这从来都不是问题。
因为,他姓利!
港岛金字塔尖的利!
面包车内,泳仔透过沾着雨滴的车窗,清清楚楚地看着利存礼带着人朝自己走来,脸上还毫无惧色。
泳仔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忍不住对着空气骂道:
“这个扑街是不是盲的?难道他看不见老子后头带了多少人?!”
“大佬,我们现在怎么办?鼻哥那边打电话催的很急哦。”
开车的小弟想起大哥大大在电话里面的语气,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
要是鼻哥真挂了还好,就怕对方没挂还找他们算账。
到时候真的是想死都难。
“真是扑街!要不是赶时间我现在就要他好看!”
泳仔恨恨地咒骂了一句,牙龈咬得咯咯作响。
他强压怒火,一把抄起对讲机,语速飞快地命令道:
“我自己带人下车,其他车的人别动。”
就这样,一个自恃家世、目空一切的豪门公子哥,和一个心急如焚、赶着去救老顶性命的社团头马,在湿气弥漫的广东道中央,不可避免地正面碰撞了。
“哼!古惑仔就是古惑仔!”
利存礼走到一半,看到泳仔果然推开车门下来,身后还呼啦啦跟着十几个面色不善、纹身隐约可见的马仔,他嘴角一撇,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冷哼。
泳仔看着对方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扒了他的皮。
但想到老顶的处境,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翻腾的怒气压了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指向依旧卡在路中央、导致车队无法通行的两辆豪车:
“不好意思,我这边有点急事赶着去处理,这位老板,能不能麻烦你先让你的人把车挪开?”
“至于赔偿的事情小弟回头一定摆上两桌和头酒,亲自向老板你赔礼道歉。”
泳仔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人多,就强行逼人挪车。
他心里非常清楚,普通人见到他身后这阵仗,早就吓得腿软求饶了。
像利存礼这样面对几十号人还面不改色的公子哥,背景绝对深不可测。
听到对方居然想用区区几桌“和头酒”就打发自己,利存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至极的冷笑,眼神如同在看路边的垃圾。
他利家二公子的面子,难道就值几桌破酒席?!
我呸!
他极其自然、带着一种骨子里传下来的傲慢,朝身旁微微伸出手。
旁边的保镖训练有素,立刻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包装精美的长条雪茄,用特制的小银剪“咔哒”一声剪掉前端一小截,随即又摸出一把镶着碎钻的喷枪式打火机,小心翼翼地为雪茄预热、点燃。
直到雪茄头均匀地燃起暗红的火光,散发出浓郁的烟草香气,保镖才毕恭毕敬、双手将雪茄递到利存礼指间。
孝字堆那十几个围观的马仔只觉得一股天然逼气扑面而来。
让他们既鄙夷又隐隐有些自惭形秽。
泳仔也不例外,喉结滚动了一下,正准备再放低姿态说点好话,只求对方高抬贵手,先让出一条生路。
然而,利存礼接下来的话,彻底浇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