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桶水终于汲满了,石簪雪拎起来,舀了一瓢递给鹿俞阙,鹿俞阙捧着美美喝下,舒畅地叹了一声。
“没有受侵染的时候,这方潭子里的水就是最清甜的。”石簪雪笑笑,转身原路返回,“不过也不知还能坚持几天了,随着侵染加重,总有一天炼器弟子们的法子也会不灵。”
“那就趁现在多喝,喝得饱饱的。”鹿俞阙跳在她身边,笑道。
“嗯。那也是个好法子。”石簪雪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回程时月亮出来了,兰珠池边还是排着长长的队。
“天山好像也没有那么冷。”走回聚居之处时,鹿俞阙忽然道。
“住人的地方,当然要迎光背风。”石簪雪指道,“你瞧,从最南边的山壁,到兰珠池边,是一个径长六里的灵玄回路。日头足时,可以宛如山下之春。”
鹿俞阙道:“我以前只知道天山弟子住在最高的雪山上,还以为每天起床一出门,就是吹得睁不开眼的白毛风。”
入了夜,这片院落聚集之处更加安静,不过还是时有弟子进出,见到二人都是手上动作先一停,认出后便朝身旁的女子问候。
石簪雪聊几句后就引荐身旁的鹿俞阙给对方,一路走下来鹿俞阙数了数认识了十三个兰珠池弟子,弄得她脑子里都没想裴少侠和家门的事了,一路皱着眉努力记住认清。
回到小院,石簪雪却没将水倒回缸中,而是直接提进了屋子。
“别再用那个水缸了,有时候清洗不干净。”石簪雪将水桶放在墙角,盖上盖子,“那些染病的花也不要碰。”
然后她四下瞧了瞧,又从橱子里取出灯烛,放在桌上点燃。
鹿俞阙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其实她觉得这些事情自己做就好了,但还真不知道灯烛放在哪里。
“那,天山现在是打算怎么办?连玉辔掌门在群玉阁撑不住了吗?他有没有什么旨令?”
“群玉阁里早已空荡荡了。”
“啊?”
“自上次动乱后,前代留存的长老们十不存一。掌门入驻群玉阁后,门内大小事务就由叶池主和周池主决断。在侵染变得明显之前,我们就基本见不到掌门了。只每月递些信笺问候。”石簪雪倚在门边,“叶池主说,掌门自己去了玄圃之门后,以避免它忽然再一次松动。但自五月以来,侵染大幅涌出,群玉阁之后已难以寸进。掌门音信也就再无往来了。”
“叶池主没有下去看看吗?”鹿俞阙道,“我听说,叶池主青出于蓝,好像更胜过连掌门,是我们西境有数的大高手。”
石簪雪沉默片刻:“这倒没错。他天赋超卓,心性坚韧,悟性又高,是天底下最好的修行种子。他不是什么‘有数的高手’,如果不算云琅,他是当之无愧的西境第一。”
鹿俞阙惊讶:“这么厉害……叶池主好像都没怎么出过手。”
“所以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石簪雪转头望向门外,“整个天山的穆王剑都是从他手里学得。八骏七玉小时候都是掌门教养,但掌门进入群玉阁后,大家就散在诸池学艺,其中聂师兄、商师弟、南都、群非,都可说是叶池主亲传。
“总之群玉阁之后的事情是他和周池主把持。五月他向西境江湖发令时没和八骏七玉商议,此后他便离山,我们也不知晓是去了哪里。”石簪雪顿了一会儿,“我想,他恃才傲物,也许是去【穆王仙藏】吧。”
“穆王仙藏?”
“嗯。从古至今,天山的传说即是寻得【穆王仙藏】,即刻重立西庭,所以我们一直在找。但如今,身负西庭心的裴少侠似乎已经可以承位西庭了,却也没用到传说中的【穆王仙藏】。”石簪雪蹙眉望着月下院落,片刻轻叹一声,“我也有很多想不通的事情。”
“总会想明白的。”
石簪雪回过头来,笑笑:“鹿姑娘的安慰莫名令人信服。”
“石侍銮肯和我说这些事情,我很高兴。”鹿俞阙道,“本来我自己来天山这样的大派,裴液少侠又不见了……还是有些发怵的。”
石簪雪笑笑:“你是凫册第一身边的红人,谁敢怠慢你。”
“哎呀!”
顿了一下,她道:“要是有了裴液少侠的消息,还请通知一声。”
“好。”石簪雪点点头,眼中疲色显然,但眉间的锋利消下去不少,“早些歇息吧,就不打扰了。”
“石侍銮也注意休息。”
石簪雪点下头,持剑转出门去,关上之后,人影轻轻一掠即不见了,如同一道月下白鸿。
显然她不会去休息,在得到裴液少侠的线索前绝对不会。
鹿俞阙坐在床上,屋中仍然只有偃偶逼真又诡异的脸,看得久了,竟然也已经习惯。
其实她自己也完全做不到“早些歇息”,千头万绪在脑海中纠缠,现在又过去了半个多时辰,裴液少侠那边不知又是什么情况。
发了一会儿呆,鹿俞阙还是把《释剑无解经》拿出来,放在了膝上。
这些天来,这一直是她心神寄居的地方,整本书被摩挲得已经完全不是初见时的样子。
鹿俞阙将它翻开,折好的页数已经是最后的六分之一。
《释剑无解经》一共六篇,分别是“吹剑”“明志”“履险”“忘锋”“得心”“应手”。
这些天唯一令鹿俞阙意外和欣喜的,就是慢慢发掘出自己剑赋的过程。
从前二十年,鹿俞阙从来不觉得自己很差,在并不算小的花州,她也是年轻人中屈指可数的几位,固然有些娇气和天真,但那是幸福,不是缺点。
然而即便如此,《释剑无解经》于她也是一个遥远深奥的目标。父亲都仍在这本武经上浇灌心血,鹿俞阙对自己的想象是在一个很遥远的、仿佛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自己成为了剑笃之主,然后开始慢慢地修习精研这本书,成为周边五州第一的大剑客。
但是上天总给人送来不受期待的变化,鹿俞阙没想过自己会是在风尘仆仆的路上,在一个认识几天的年轻男子教导下学习这本秘传武经,也更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可以慢慢学会。
固然是裴液少侠细细讲解的功劳占了大半,但鹿俞阙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进步。像是一柄剑被慢慢磨砺出明亮的光泽,第一章的“吹剑”她花了很久才进入门路,但当确实抓住男子说的那种感觉之后,“明志”就好理解得多。
不过真正学会第二章还是那夜的小楼夜雨之后,男子在她旁边说“备欲申大义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