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在河边落下,然后很久都没有响动,几乎令人以为已经在不注意时离开。
但裴液依然一动不动,他立耳静听,仿佛感觉到那道目光在扫过每一片苇丛。直到数息之后,一个脚离开地面的粘连声轻微一响,此后再无动静。
鹿俞阙什么也听不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观察着面前男子凝起的眉眼,等看到它稍稍一松,棕色的眼瞳重新聚焦回她的脸上,就意识到结束了。
裴液松开她的嘴,鹿俞阙偷偷隔着缝隙望了望苇丛外,小声道:“没事儿啦?”
裴液盯着她,半天没说话,眉头又慢慢深皱起来。
“你怎么会来这儿的?”他道。
“我来找你啊。”说到这个,鹿俞阙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真的找到你了裴少侠!你猜是怎么样——我跟偃偶说,要是它能找到裴液少侠,我就把《释剑无解经》给它,没想到它真的一下子冲出去了!我差点儿都追不上,还好我急忙扑到了它身上,然后它就带着我跑……”
“你自己一个人来?”裴液打断道。
“我来不及叫小猫了,”鹿俞阙道,“只好一边跑一边喊让人去叫石侍銮,也不知她们听清没有……但反正很多人看到了,裴少侠你不用担心,石侍銮不会找不到我们的。”
裴液直起身,沉默看着她,女子真是一路奔波的模样,她半支身体坐在地上,头发半散在肩侧,里面杂着碎枝碎叶,衣裙也有扯破的地方,腰间则隐隐渗着黑重的血色。
“这个是刚来到这里的时候,遇见了一只吃人的大山羊,被它抓的。我觉得是书里记载的‘土蝼’。”鹿俞阙解释道,想起来还有些惊魂未定,“幸好偃偶跑得快,它没追上我们,不然一条腿肯定要被它扯掉了。”
“……天山八骏七玉大半都在,你有什么发现都可以告知他们,怎么能一个人就莽撞追来。”裴液看着她,“你走到一半就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敢往前。”
“我没来得及,我是刚有想法,想验证一下,不然岂不是白打扰石侍銮他们。谁料我一说话,它就直接冲出来了,我实在怕这次跟丢了,就再没机会……”鹿俞阙抿唇停下,看看他露出个笑,“反正,反正没事儿的裴液少侠。”
“什么叫没事儿?”裴液恼道,“你死了怎么办?”
鹿俞阙心想“我死就死了……又没什么”,但瞧他情绪不好,就没说话,只“嗯嗯”应声。
“血止住了吗?”裴液道。
“有点儿止不住。”鹿俞阙道,“那爪子好像很怪,血的颜色也发黑。”
“……我看看。”
鹿俞阙直起身来,把手中剑递给他,手臂上举。裴液接过剑割开她腰间衣服,果然见一个又深又长的豁口,血肉都泛着黑色。
鹿俞阙这时却盯着他:“裴、裴液少侠,你的腿……”
血洇透了大半条裤管,又沾了不少泥污。
“遭人砍的,没有大碍。”裴液道。
“……哦。”鹿俞阙抿抿唇,垂下了眼睛。
“稍微忍一下。”裴液看她一眼。
“嗯。”
裴液弹出一缕麒麟火,金丝络一样慢慢爬满了这道创口,将黑色质地一点点全部焚尽。
其实不算很痛,因为焚得很细。鹿俞阙咬牙忍着,想起来初见时在湖边他让她自己调动真气束缚骨裂,然后让她瘸着腿跟在后面。那时这年轻人在她心里真是淡漠、神秘,且颇有距离感。
直到鲜红的血肉重新露出,裴液引导着真气将这伤口慢慢闭合起来。
“自己缠一下。”裴液直回身体,站起来,“剑我用了。”
鹿俞阙理所当然地点头:“嗯嗯。”
扯了一道宽布条开始忙活。
裴液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其实刚刚忽然瞧见这张脸,他心中是猛地一暖的,在理性开始思考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之前,情绪已经先诚实地给出温暖欣喜的反应。
鹿俞阙这时候莫名抬头偷看他一眼,正看见他嘴角的笑,也笑起来。
裴液收回这个被逮捕的笑,道:“鹿姑娘有勇有谋,就是太挥霍自己的运气了。”
“我还以为遇见裴液少侠时就已经全花光啦。”鹿俞阙自然道。
“……”
只受这样一道伤确实算是万幸中的万幸了,大概也正因她挂在偃偶身上,只一路狂冲的缘故。活物大概刚被惊动就已被甩掉,虽然鹿俞阙已经进得很深,但可能冲进来没有多久,还没弄清这是什么地方。不像他四处探寻、了解,反而触发了更多危险。
想到这里裴液不禁问道:“那你偃偶呢?”
“……”
“嗯?”
鹿俞阙有些不好意思:“它在进苇丛前被一只大毒鸟缠住了,像是古书里的‘钦原’。我就趁机先钻进来,等了等它没追上来,我才自己继续沿这个方向走,因为我知道它是走直线的——我也不是故意抛下它,那鸟会飞,我也帮不上忙。”
“……”裴液转身,“走吧。”
“我们回去救它吗?”鹿俞阙道。
“不。”裴液道,“我要去玄圃之门。”
“……裴液少侠好不仗义。”鹿俞阙小声道。
“跟上。”裴液走出了苇丛。
河畔已经空无一人,两人依次越过河道,进了丛林,鹿俞阙不再说话,紧紧地跟在裴液后面。
根据刚刚在脑子里的盲记,裴液慢慢往回搜寻着,尽量不惊动任何鸟兽。大约走了一刻钟,他慢慢意识到,这里的污染确实更轻,但景象更触目惊心。
因为他开始看到人的尸骸。
最可辨识的正是烛世教的黑袍,有的被穿刺在花上,作为长期汲取的养料,有的被啄食得只剩骨架,有的粘在树上,被那种棕色的肉质吞没了大半……但真正令裴液驻足的不是这些尸体可怖的形状,而是这些尸体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