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俞阙犹豫一下:“裴少侠刚刚是在和这只左眼睛说话吗?里面是……穆天子姬满?”
“嗯。”裴液点点头。
“他怎么,会在裴液少侠的眼睛里?”
“这其实是他的眼睛,是我不知情的时候,将它装了上去。”裴液头靠回青铜门,“至于如何到我手里,就说来话长了。”
“我刚刚好像听到,他要夺取裴液少侠的身体。”
“嗯。”裴液沉默一会儿,“而且他很自信,我暂没找到清除他的方法。”
“……裴液少侠心里是一直被这件事情困扰吗?”
“其中之一吧。”裴液道,顿了顿,好像积蓄的情绪找到了一个阀口,他将醒来以后所遇之事,南都和连玉辔的出卖,姬满的夺舍,西庭的迷雾全都讲了出来。
前两者他暂时都无心处理,最后一件则是他正在做的,却依然没有头绪。
“穆天子和西王母的关系应当很好吧。传说他们是一对恋人呢。”鹿俞阙道,“裴少侠应当知道他们的故事?”
裴液点头。
“穆天子修整好自己的王朝之后,启程西巡,四千里后他抵达天山,于瑶池邂逅了美丽的西王母。两人在瑶池对饮,吟诗作歌,互诉衷肠。但欢时有尽,穆天子不得不离开天山,回到自己的镐京。
“临别之际,西王母为他唱了《白云谣》,是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穆天子亦以歌答,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两人就此定下相见之契。
“但穆天子再也没有回到天山,西王母也再没有等到镐京的消息。”
裴液没有说话,鹿俞阙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忽然道:“穆天子,我说的对吗?”
姬满一言不发。
“问他还不如问一块石头。”裴液道,“但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你知不知晓,有部古书叫《汲冢纪年》?”
鹿俞阙摇摇头。
“神京仙人台有它的孤本。”裴液道,“我的很多疑问其实来自于它。”
“上面记载了什么?”鹿俞阙犹豫一下,小声道,“我,我可以听吗?”
裴液笑:“反正这里没别人知道,我不告发你,你也莫检举我,就是了。”
“最没眼光的人才出卖裴液少侠。”
裴液哈哈两声,道:“这是去年刚刚年后的时候,我第一次入宫,李西洲讲给我的。后来我也去看书求证了:周穆王即位五十四年,西王母遣了一位使节来镐京朝见,这个使节是谁,从书中不得而知,但据我去年春在长安八水的经历,这位使节也许是当年那位【白水】之主,或者至少他带着那条蜃龙。
“穆王以宾相待,赐居昭宫。如今也找不到‘昭宫’遗址。然后到了穆王即位五十五年,镐京发生了一场刺杀,《汲冢纪年》里写‘西使刺我王’,是年冬至,穆天子死去,镐京覆雪,天下兵泣。”
“……”
“不过鹿姑娘诗书修养深厚,有句诗也许背过,是叫‘镐楼重矣,鱼鸟依依;天有游女,不可思矣’。”
“《周风·镐楼》!”
“是,我们判断,这句诗所描述的,大概就是西使刺穆王后的遗留之景。”
“天啊。”
“如果西使代表的是西王母的意志,那么为什么两人分开后反目成仇;还是说这两种传说,其实一真一假呢?”
“会不会是……”鹿俞阙忽然道。
裴液看向她。
“会不会是西王母看到穆天子在镐京大开后宫,招纳嫔妃,因爱生恨。”她小声道。
裴液笑出声来。
“很有可能的嘛!”
“鹿姑娘,跟你在一块儿时,心情真的很容易变好。”
鹿俞阙脸微红:“你不信算了,看你的三国去吧。”
裴液笑:“我看三国怎么了,你敢说你天天看些什么话本吗?”
“……不跟你说。”鹿俞阙看向别的方向,“裴液少侠,那个追杀你的人要是再追过来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有剑了。”
“那我们是不是只要在这里等着就好了?”鹿俞阙道。
“等什么?”
“等小猫大人和石侍銮他们来救我们啊。”
“……听起来好没出息。”
“这要什么出息?”鹿俞阙瞪大眼睛,“我们都快死掉了。”
裴液笑笑。
“裴液少侠。”
“嗯。”
“我觉得,你有时候就是太‘出息’了。”鹿俞阙轻声道,“所以才那么累。”
“……”
“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劝你,因为说‘放下就好了’这种话,实在太轻飘飘,像是旁人的风凉话,我知道裴少侠是放不下的。”她低着头道,“就像我也放不下一样。”
她抬起头:“前几天从、从花州逃出来时,我也很绝望,觉得什么都完了,满眼都是漆黑,找不到一点路。但我遇到了裴液少侠,所以竟然活到了现在,竟然还能好多次地笑出来。
“所以我想说……裴液少侠你也不是孤身一人的。我知道你有很多解决不了的、很严重的事情,我都是第一次听说,遑论帮忙了,但是,但是我也会陪着你的……当然,我也不重要,但你也有很多朋友啊。小猫、石侍銮他们都很关心你,还有,还有你在神京结识的那些朋友……太子殿下不是说,还是你的……嗯……总之,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有些恼地抱住膝盖,脸红道:“我也是第一次和人说这些话,但是就像裴液少侠那天晚上安慰我一样……我也想安慰裴液少侠。”
裴液看着她,一句“你很重要”到了嗓边,又被他咽回去。
他动了动嘴唇,尽量平静道:“……多谢你,鹿姑娘。”
鹿俞阙脸色红润,眼睛明亮,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