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霎时如遭雷击,皮肤在极短的时间内由红转白,又开始褶皱泛青、继而开始伤损、腐烂。
裴液依然低着头,从他身后仗剑轻盈跃起。
“你怎么——”鲁适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南都。
但这显然不是问话的时候,蜚目在飞快侵蚀他的身体,伤损之处,那些眼睛已经从血肉里鼓突出来。
对谒阙强韧的灵躯来说,这种伤害离致命还远,但也不能算是皮外伤。
鲁适没有躲避,他抬掌握拳,奋力催动。一霎之间,百丈灵玄之内,腾起难以忍受的高温,所有蜚目都被灼烧地闭上了眼睛。
确实是极强大的一位谒阙,裴液在玄圃之外,也不总能见到这样浩荡的灵玄调动。简直是造就一片火域。
南都长发衣裙也在高温中猎猎飘荡,焦黑微卷。但这时她拈出了一枚纤细的金簪。
天山炼器一系最高的成就之一,尖锐、修美,破金断玉,三年才能炼就一枚,一枚往往只能使用一次。天下独一份的法器,追蹑的是西王母曾经投下分割池水的金簪。
在对方劲满之时刺入,才如一下戳破涨满的气球。
【钓蛟金簪】划过一条金丝般的光芒,鲁适凝眸望去,这一刻他确实对付不了这个,灵玄像豆腐一样被切开。
但仅凭这个穿过他的咽喉,也不过就是一个孔。他已经过了可以被当做凡人杀死的阶段了。
所以他没管这个,而且他看着下面一动不动、没有后招的女子,忽然意识到他们打算做什么了。
那个年轻的剑客一直没有露面。
这枚金簪只是用来破开他的真玄,以给那窃图之人制造一个出剑的机会。
他经验很丰富,经历过不少战斗,遭受过设计,也设计过别人。重要的是他一直很冷静。
意识到这一点,鲁适没有再管这枚簪子,他转过身,果然看见了那个正跃起的剑客。这时候他们之间仍间隔十丈。
那年轻人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他如此早的回头,神情微微一惊。袖子随即剧烈地飘荡起来。
这是一个很安全的距离,鲁适抬手朝他按去。
然后他感到颈前颈后传来一道透彻的凉意。
这令他有些疑惑,但视野随即开始向下坠落,他看到了自己一同坠落的无头身躯。
坠落在地,草叶乱剑般插在视野前。死亡并没有那么快地到来,视野慢慢暗下去时,脚步声传来,一对靴尖出现在了眼前。一个剑端垂下来合上了他的眼。
“鲁祭官,早归圣躯。”她淡声道。
裴液提剑走过来,一剑之后,真气消耗一空,他低头看着这具尸体,确实如南都所说,这是一件很有把握的事。
“他没料到你能掌控蜚目。”裴液抬头看她。
“并不是掌控。只是……一些联系。”南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裴液发现上面正新生出了一只眼睛,“他猜测我会携人逃入深林,因为我对玄圃掌控很深。但他并不了解玄圃。”
“那只‘蜚’有多强?”裴液道。
“……难以形容,犹如一片黑幕。”南都走在前面,“没人见过它。”
“没人?”
“你以为天山守护千年,对【玄圃】的探究很深,其实只是在外围缝补;你以为烛世教敢捋虎须,对【玄圃】一定颇有了解,其实踏足的地方也不过冰山一角。”南都道,“玄圃有六百里,往里深入二十里,就已经是人类难以踏足之处了。”
“烛世教什么都不了解,怎么敢跑到天山后园。”裴液又低头看了看这具尸体,“他懂得也很少。”
“……因为‘他’了解。”南都沉默一会儿道,“‘他’了解一切。我们是他的手指,只要遵行他的意志就好了。”
“谁?”
“……”
裴液想起来:“是你那位——”
南都猛地回头,血液扼住了裴液的声喉。
“不要谈论他。不要提到称呼。”南都一字一句道。那种恐惧和警惕裴液第一次在这张脸上见到。
“……我只知道,仙君的真名不宜多提。”裴液道,“但我债多不愁了,平日说得也不少。‘他’难道也有相同的位格吗?”
南都沉默下去:“……我不知道。他能知道很多绝对不该知道的事情,我根本想不出他是怎样知道。”
裴液皱眉:“你这句话说得严实吗?”
南都看他一眼:“字字准确。”
“胡扯。”
“怎样胡扯。”女子调节情绪很快,恐惧和压抑消没在神情下,瞧他一眼。
“‘绝对不该知道’就应当等于不知道,除非你对‘绝对’的想象力有所缺乏。”裴液道,“你和人论过剑吗。概念要厘清。”
“贸然否定也不是论剑者的礼仪。”
“那你举例。”
“假设,”南都道,“你喜欢在李西洲的东宫里拉屎。因为这里拉屎很舒适,不须遭受蝇虫干扰,你在无聊之中就养成一个习惯,就是在一边蹲一边琢磨剑术。然后你从屎离开肛门的感觉中获得一种灵感。”
裴液道:“你……可以说得委婉一些。”
“不会太文雅吗?”
“……不会。”
“然而这地方虽然有手纸,但肯定没有笔墨。于是你的想法就只能在脑子里转,而且出去之后你既不会记下来,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谈论。因为你不想在《剑典》裴液少侠的名字下面留下一门《如厕剑法》,更不想跟崔照夜、姜银儿讨论那种微妙的感觉……”
“好了,我理解了。”
“但你每天都要如厕,而且天赋很高,所以日积月累,这个灵感就慢慢成了一招剑术,它只存在于你的脑子里,没有在任何地方练过。总之,我的意思就是,你现在可能就真的会这么一式剑术,这件事情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证明真伪……”
“我不会。”
“对,你不会,没人相信你会,你也绝不会承认。谁也想不到你有这么一式剑,包括黑螭、李西洲。”南都道,“然后有一天,你和‘他’搏杀。你很幸运,也许‘他’心情不错,也许出于其他的什么原因,你们到了剑斗的阶段。恰恰又非常不可思议的,有一个空隙,竟然和这式剑完美契合,你这时只要用出来,就可以刺入‘他’的咽喉。”
裴液看着她。
“然后你刺出这一剑,发现这是他专为这一剑留的绳套。”
“不可能。”
南都不再说话。
“没有这么一个人,会知道世界上的一切事情,若有,那他就是唯一的无上仙圣。可以让世界发生他想要的任何事情。”裴液道,“有些剑理书会做这种假设,妄图给剑设定这样一个至高的目标,我说这是臆想。”
南都点头:“我并不是说‘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不然我尝试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但他确实会知道很多绝不该知道的事情,我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仿佛有一个无形无质、无所不在的幽灵。”
“我还是不信。”裴液道,“你在他手下长大,容易被控制、设计,你的知见之壁是他设置给你的。你描述的情绪里已经全是敬畏,描述的内容恐怕不是客观的观察。”
“……也许是吧。至少我希望是。”南都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倒没想到裴液少侠其实思维很缜密。是因为在天理院的训练吗?”
“‘裴液少侠’?”裴液挑眉,“又开始装文雅了?”
“……”南都沉默一下,停下这个话题,朝尸体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