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仙君不就下来了吗。”
“我不交给任何人。”南都道。
“……什么?”
南都一只手离开了后颅,几息,台上浊风大作,某种鲜烈的气味灌入鼻腔,一只毛色诡绿、大如孔雀的鸟儿落在了两人身边。
“你给我西庭心。”南都低声道,“我令此鸟吞下,向玄圃深处飞去,直到它死掉,谁也找不到它的尸体。”
“……”裴液一时恍惚。
她的声音早就嘶哑了,这时候也像铜片磨砺出来。苍白的脸上嵌着一双水眸,垂落看着男子的头顶。
两息,男子没有回答,她手离开他的头。
“在诏图完成转移之前,你都可以自己拿出来。”南都低声道,她走向祭台的边缘,“条件一具备,我们会即刻强取,时间不能有丝毫耽搁……”
染满血土的衣裙被撕得破破烂烂,布片拖在地上。发髻半散,垂在背后也像结在一起的渔网。
这背影像从废墟里爬出来,但她确实扫清一切,站在这里了。整个祭台之上,方圆十里之内,只剩下她一个自由的意志。
南都望着下面,立在台边,平平举起手臂,用剑割开了腕子。
比以往任何一次剖得都大,伤口很疼,血像小溪一样从台上缓缓流下。
为此留下的石道细而滑,南都低眸望去,看久了,忽然觉得像红色的菌丝在从上往下扎根。
她就是这颗孢子。
南都抬起头来,在她的目光下,那些乖巧趴卧的恶兽怪鸟们正在慢慢站起。那是无比安静又诡异的一幕,几百只巨大的怪物朝着中间的阵图慢慢挪动,来到沟壑旁,用利爪割开自己的喉咙,把尖喙插进自己的心脏……慢慢地,这幅巨大的阵图也开始了它的填色。
在大量恶兽的死亡中,巨量的、粘稠的血汇聚起来,慢慢流动,当它们来到祭台之下时,南都的血也刚刚流到台下。
没有抵触地和这些恶兽怪物的血融在一起,南都望着这一幕,慢慢地,整幅阵图被越填越满。不是所有的血都是红的,有的是碧绿,有的发黑,有的像油一样飘在上面,腥臭的血气蒸腾起来,令人作呕。
但很快,在这种蒸腾中,那些尸体开始了瑰丽的变化。
从伤口处开始染为夺目的蓝,而后生长出鳞片,从祭坛上望去,就像一场蓝墨的点染。
大量失血,女子的脸色更加苍白,她似乎说话都没多少力气了,也无力转身,虚弱道:“老师……您准备好了吗?”
没有多少时间。她再一次在心里重复。
没有应答。
南都忽然感到世界有一种诡异的安静。
“小姝。”
“……”
世界真的安静,南都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根本没能张开嘴。
裴液和老师依然在心珀两侧对坐着,两尊霜鬼一动不动,下面的无数尸体仍然在生长、异化……身体不属于她了。
但其实就算有自主权,她也已经张不开嘴了。
“你把大家都杀了。”那道温缓的声音陈述道。
南都不知道他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声音是在哪里响起。她一直很虚弱,但直到现在才感觉身体冰凉,手脚在瘫软。
“先……先生……”她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
完了。她想。
被发现了。
这四个字像鲜红的血写成,烙印在她惨白的意识里。
南都知道自己是什么,一只猫瞳下的瑟瑟发抖的老鼠,却还要抖着爪子做些暗处的动作。
她不是从决定做这件事时才开始恐惧的。
也不是从杀了长笛才开始恐惧。
她一直恐惧,从生命之肇始。
无论随着成长,她的视野变得怎样广大,那道黄衣一直立在她所见之世界的最顶端,寄予指示、教导和宣判。永远无可违逆。如果你顺从,你会获得永久的安宁,如果你想反抗,你会感受到世上最深沉的绝望。
反抗,然后被发现,从最开始,就是她意识最深处的噩梦。
现在它成真了。
……
……
兰珠池。
鹿俞阙听见外面的声响,抱着小包袱探头出来,左右看去。
史青正快步朝她走来。
“鹿姑娘!”
“怎么啦?”鹿俞阙看着来去纷纷的身影,她们在空中燕子般纵掠。
“正要和你说——聂、杨两位扶驭传群玉阁令,请大家往山外转移,至少到二十五里外,并且尽量离开低处。”史青道,“没事鹿姑娘,你先去收拾收拾,然后跟着我就好。”
“啊……”鹿俞阙有些懵,她才刚回来没几刻钟,她点头应了句“好”,一转身才想起来其实没东西收拾,偃偶已经不在,剑和武经都在怀里了,“我,我现在就可以走。”
“那好,请随我来。”史青眉宇忧重,但看起来还是很沉稳。
鹿俞阙跟在后面:“史真传,发生什么事了?”
史青摇摇头:“……大概是将要发生什么事……但我们也不知道。”
“啊?”
“总之,是群玉阁的命令。”
鹿俞阙四下看去,这时知道她们为什么来来回回,因为要负担那些病疫之人——很多年轻的弟子看起来都虚弱得吓人,露出的肌肤发黑,或者枯萎,但冒出眼睛的一时到没见到。
“我也去帮忙!”她将小包袱绑在背后。
“诶!”史青连忙拦住,“鹿姑娘,好意心领。不过这些疫病有的会传人……而且都很难医治。”
“天山高徒们不也是都在这样搬动吗?”鹿俞阙咬唇看着她,“我受大家照顾,还要劳烦你专程护送,心里实在难受。史真传,求你让我一起帮忙吧。”
史青瞧她泫然欲泣,一下不知所措:“这……那,那你跟着我,我们去搬症状较轻的。”
“好!”鹿俞阙立刻破涕为笑。
史青愣了愣,有些疑心自己是被骗,但她眼角又确实闪烁着泪滴。
岂有哭得这样快,又笑得这样快的人。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