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群玉山的显露,玄圃陷入了狂乱的激荡。
它绵延六百里,这种激荡从群玉拔起之处起源,向着深处漫延而去。
先是那条携带南都而来的、挂在树上的长蛇,它不安地躁动起来,猛地挣脱了女子已很薄弱的掌控。
而后是周围的一切,变形的花木、发狂的妖兽、污浊的雾气……几千年来寄居无主之园中,此时仿佛遇见了它合法的主人,又如阴鬼被光明照射,全都疯狂地躁动起来。
山脚下的花木在肉眼可见地枯萎死去,而妖兽则纷纷向远处狂奔。
群玉山渐渐成型,裴液立在不断升高的山顶望着这一幕。
像是一场浩大的动乱。
……
……
石簪雪在高高的枝干上停下来,一只双目赤红的钦原正从她脸颊擦过。
石簪雪随手一剑将它截断,血溅在颊上,她没有理会,仍然向着深处望去。
天空中黑斑点点,俱是生有两翼的妖兽;下方林中,同样泛着无数隐隐的躁动,在朝着他们逼近过来。
枝头轻轻下压了一下,群非从她身后跃了上来。
“怎么会突然……”她怔怔。
这位贵公子般的七玉也没有玉树临风的气质了,身上全是血污,头发结成板块,妖物的腥臭盖住了她。
“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石簪雪凝望着,浑浊的雨幕遮盖着天地。
她转身向前迈了一步,轻盈坠在地上,望着树下的几人:“大家伤势还好吗。”
“只商师弟受伤重。”姬九英给商云凝缠着肩颈的创口,低声道,“云凝,后面我来先锋吧。”
“无碍。”商云凝脸色微白,但神情自若。
“不若大家先在此休整,我往前面去看看。”石簪雪握了握剑。
“别。”姬九英仰头看向她,“你状态又好到哪里,若要探查,也应是从我和群师妹中选。”
“大家还一起走就好了。”商云凝道,“现在也不是休整的时候。”
立在一旁的岑瀑江溯明也俱都点头。
石簪雪沉默一下:“我没想到大家全都跟来,其实我想你们退回去为好。刚刚过去的血肉之潮不知是何物,此时园中又暴乱起来……我担心晚一些,可能会出不去了。”
“那你为何不退回去。”姬九英蹙眉,“你不是八骏七玉的一员吗?还是觉得我们不是。”
“我也不会回去。”群非也从树上落下来,低哑道,“裴少侠在我等护卫下遇险,他尚未安全,我岂能顾惜自身。何况还有南师姐。”
商云凝点头:“我等和石师姐同进同退,必得先救出裴少侠。”
姬九英冷哼一声,石簪雪有些疲惫地看着她,难得露出个笑,低声道:“多谢姬师姐追来。”
石簪雪固然冲得最深最猛,但后面的几人也一直在顺着她的痕迹跋涉,从未停下。
除了公孙既酩、陆云升留外协调法器事务外,姬九英、群非、商云凝、岑瀑、江溯明五人都来到了下面。
终于在一具刺蛇的尸体旁,他们追上了石簪雪。
而后他们一直往深处而来,直到刚刚开始下雨,然后突兀地遇到往外延伸的诡异血肉。
那些东西宛如潮水,又隐隐结成一面真玄之墙,将他们往后逼退了三四里。
但石簪雪没有停下,她跃上树梢,硬顶着它还未成型的缝隙,强行突破了过来。
再回过头时,几人也全都跟在后面。
“至少大家没有以前那么害怕这里了。”石簪雪微笑一下,“这些东西早该全都砍光——我杀了二十三只了。”
“比你多五只。”姬九英淡声。
“……我只有十九只。”群非小声。
“大概七八十吧。”商云凝道。
“七只。”岑瀑道。
“七只半。”江溯明昂头。
“你什么半?”岑瀑皱眉。
“我跟商师兄合砍了一只。”江溯明道,“我都砍一半了,商师兄过来一剑杀了。”
“是你快被砍一半了吧。”岑瀑道。
石簪雪向后倚在树干上,按着剑笑笑。
其实艰难之处何止是这些看得见的危险呢?大家心里都是明镜。
一路上的所见,黑衣人的尸体,有的被花兽所杀,有的被蜚目侵蚀,还有一瞧就是死于裴少侠的剑,头颅滴溜溜滚了一地。
但无论他们如何死去,都改变不了烛世教徒的身份。
玄圃深处为何会有烛世教徒呢?
这是个不太难想明白的问题。情势固然不明,但大家已能隐隐感受到。
玄圃入口,只在群玉阁之后;七年来坐于玄圃深处者,只有掌门一人。
烛世教的事情,只是八骏七玉不知道,两位池主一定是知晓的。
聂师兄、杨师兄结伴去寻周池主,希望问得她的态度,但最终也没有音信。其实周池主至今没有进来搜捕南都,其态度就已可猜到了。
从某种层面来说,坚定选择追随裴液的八骏七玉,也许是在自绝于天山。
究竟谁是叛徒呢?南都,还是剩下的十四人?
所以连一直最锋利、最坚定的【安香】也会说出“你们退出去吧”,她愿意孤身去寻那个谒天城的少年,愿意与他同死。
但并不想强绑几位一同长大的同门。
“八骏七玉死于玄圃,想也正合其职。就和前辈们一样。”姬九英低头看着手中之剑,“我不知晓池主们在谋划什么,又有多少考量,但八骏七玉就是为剿除玄圃之祸而受剑的。无论外面如何,都不妨在这里多杀几只畜生,一路往里杀进去,杀到死为止……若是见了裴少侠,他一定也愿意同我们并肩。”
雨声淅沥,石簪雪垂下手来,揉了揉她的头。
姬九英仰起来,眯眼看她。
“早在典阁里通宵秉烛时,我就知道咱们是一辈子的好姐妹。”石簪雪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