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迹是姬满在水边的沃草里亲自发现的。
行了很久才遇到这样一片湖,人员车马都得以休驻两日,众人喝水、饮马、补给,在冰凉的湖水里洗沐,放松着连日来的辛劳。
姬满提起剑来一个人往远处走去,没有要随从,走出去五六里之后,找到了这座湖的上游,一条长长的河从草原上奔流下来,注入湖中。
姬满向远方眺望,自从来到这里,他最大的感受就是空旷和安静,自然的声音是很丰富的,但他的队伍就是原野上唯一的人声。
就是这时候他注意到草丛里的窸窣,湖边的草总是生得更密更高些,河面上的白莲摇动两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上了岸,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姬满就停下了脚步,平静看去,手也没有按在剑上。
然后那东西从湿草间探出了头,是一个皮肤宛如红铜的少年,背上负一柄剑,几乎赤膊,一头乌密的头发,两颗水润的黑瞳,一仰头看见面前的男人,定住了,只胸腹粗重地起伏着,身上的水滴滴答答。
“你是何人?”姬满问道。
“……”
姬满指了指他:“你的名字。”
“我,我——赤乌。”
“楚?”
“吃——呜。”
“唔。”姬满听不太懂他的言语,“楚,你因何受伤?”
但少年没有回答,两眼看着他,手也不停指着。
姬满沉默了一会儿,才忽然意识到他也是在问自己的名字。
这实在是一种颇为陌生的体验,在他几十年的生命里也很少出席。但姬满并不讨厌。
“姬满。”
“几目安?”
姬满拿剑鞘末端指了指他腿上的深创,再次问道:“因何受伤?”
少年又比划半天,姬满能分辨出那不是另一种语言,只是模样变了太多。少年神色张扬,看起来似乎兴奋,又似乎惊魂未定。
车队里带了据说可以与之交流的犬戎之民,不过姬满没有急着把他带回车队,他莫名有些享受这种交流的乐趣,立在湖边跟这少年连说带猜地比划着,说到急处少年蹲下来,开始在泥地上画画。
在一番艰难的沟通之后,姬满弄懂了这陌生少年的意思,他向来很聪明,也从这番交流中学得了不少词。
“我、父亲、木伯、火伯……在上面和吃人的长蛇搏杀,我刺中了那大蛇的一只眼睛!它大吼大叫,追着我咬,他们在后面追着刺它都没用,我险些逃不过,就跳入河里一直往下游。”赤乌眼睛闪着漆黑的光,“你快回自己部族,别再往上走了。”
“你带我去,我帮你们杀了恶蛇。”
赤乌确认了几遍他的意思,抬头怀疑地看着他。
“你有多少人?”
“我一个人。”
赤乌摇头:“那不行,我们用了二百个人,才勉强拦住它。”
“你带路。”姬满道。
“我本来也要回去,不过你最好别跟着。”赤乌上下打量着他,转身,“你不像个战士。”
“为什么?”
赤乌指了指他的衣服,又指了指他的皮肤。
“我是天子。”
“天子是什么?”
“天子就是你们部族的首领。但我有很多个部族。”
“那你怎么一个人?”
“我的随从们在后面。”
赤乌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我觉得你在说谎话——你是东方的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