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
“嗯。”
少女瞧了他一会儿,微微歉意道:“那你能再借我两本书看看吗,我读你们周的故事,读到康王的时候,就找不到后面的了。”
“后面是我的父亲,再后面就是我。”姬满道,“回去我令史官取来。”
“多谢。”少女眼睛里带着兴味,“那我能不能问一问,你们周人真的都住在城墙围成的大城里吗?”
“有国人,有野人。前者在城,后者在野。”
“原来如此……其实我不太明白,你们那么多人聚在一起,难道不会争斗吗?”
姬满想了想:“西境不同的部族聚在一起容易争斗,因为血缘姓氏不同,连武技也划分族别,即便聚居一处,仍然以族别区分,彼此自然有间隙。与人多人少无关,有的部族小只百人,有的部族大有万人,各自都是一体。周虽万里疆域,亿万生民,但俱在天子治下,一城之中,血脉混同、同文同武、亦同礼制,因此也如一族。”
“原来是这样。”少女若有所思,“我看你们处处讲‘礼’,一直弄不太懂,不晓得见面多做几个动作,说话多加几个词有什么用。这时有些理解了。”
姬满点点头,瞧着她。
“怎么了?”
“你在这里待多久?”
“……我不坐你的车辇了。我自己牵了一匹马来。”少女有些窘迫道。
“……不是。你可以随意滞留,我只是问问。”
“哦。那,我一直跟你们到神山好吗?”
“好。”
少女露出个笑容,姬满心里也觉得很舒展,像是吹过一阵温煦的风。
少女有种不吵人的活泼,或者说是天真,但那似乎不是由于年纪,她看起来宁静又缥缈,好像随时就乘风而去。
她道:“我想起来,康王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吧。他后面就是你的父亲和你,那你岂不是已经做了很久的天子?”
“嗯。”
“姬满,你多少岁?”她道。
“四十五。”
“嗯……”少女似乎不太理解,“那你是不是还能活几十年。”
“你多少岁?”
“我吗?”她道,“也许有一千岁了吧。”
从初夏到秋末,一共是四个月的路途。
草从茂盛转为微黄,气候越来越冷,少女跟在车队里,向着西方行进。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在车队中游离来去,在经行的部族停下,过些天又追上来。
在知道姬满能看见她后,她很少再吹笛子、唱歌、跳舞了,但她开始喜欢来找姬满。
因为只有他能看见她,她和他说很多话;因为别人都看不见她,姬满说的一些话、做的一些事也就不必被史官记录。
姬满第一次如此经常地听见自己的名字,正是在少女的口中。
“姬满。”“姬满?”“姬满!”“姬满……”
在花丛中,在车辇上,在熊熊映面的热闹火边,在微波照影的寂静水边,总是很自然地响起这个称呼。
后面跟着的事情可能关于鸟儿,关于诗歌,关于周的方方面面……在这种称呼里,总是很容易忘掉很多事情,空旷的原野上只有他们两人。
姬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少年,或者说他十五岁时登上天子之位,此后他的少年阶段就不断地推迟、推迟……如今终于等到了期限。
“你瞧,那个才是神山。”少女坐在他身旁,高高指到,秋草高高地,掩盖着他们的身影,“要先登上这片山脉,才能到它的山脚。上面的部分都埋在云里,这里是瞧不见的。”
“那上面真的有人吗?”
“当然有,有很多人,只是没有城墙,所以我觉得不是‘城’吧。”少女仰望着,“但是那里其实也没办法盖城墙。”
“那你要离开了吗?”姬满道。
“嗯?”
“我记得你说,跟我们到神山,然后离开。”
“……哦。我就住在神山这里啊。”
“唔。”姬满望了望那座高渺的神山,“我挺想见见那些神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