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姬满凝望良久。
他是逆着水流走上来的。不只在进入无墙之城后,甚至也不只在进入西境后。
实际上从镐京出发开始,他就逆着河的流向,任何长途的旅队都离不开水源,一路上他攀着这片大地上水系的脉络。
天下所有的水里,都可能生出洁白的武莲,武莲没有种子,它凭空从水中生出,这早已如日升月落一样自然。来到西境之后,他开始思考为什么会这样,如今目睹这个答案。
当然不是天下之水都来自于瑶池,但天下的一切水系都是相连的。
水是无孔不入之物,相隔万里的两个池塘,它们的水可以经过云层在几天之内完成交换,更不必说大量的活水。
越接近神山,越能吞服到信息更丰富的武莲,它无法令你学会新的武技,但确实可以令你对原有的武技迸发出大量的灵感。
因为越登上神山,就越接近它的源头。
姬满望着瑶池中心那株摇曳的白,被它浸润的水流淌下去,流入那些大大小小的湖池,流下无墙之城,流出山脉,流出西境,流淌至整个天下。
这个事实足够令人敬畏和沉默。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象过——整个天下的武学,是来自于一朵莲花。
“王母。”
“嗯?”
姬满看着她:“我一路走来,见到很多受妖兽困扰的部族,关于神山治下,有两处体会。一是应使部族之间交流武技,乃至彼此联合,如此亡于兽口之人会大大减少;二是既然武莲源头在此,何不请部族择人前来,吞服武莲,再传诸他人,以强西境之民?以及我见神山之下的城中修者云集,山外部族却衰弱,盖因有实力的修者都远涉神山脚下,结庐修行,部族自然就被妖兽鱼肉。”
少女怔了一会儿:“神山……不是王朝。我们没有官员,也没有政令。”
“神灵和修者就是官员,神山所传之书就是政令。诸方部族都信仰神山,神山的话他们也一定会听的。”姬满语气温和但很认真,“羽,我觉得你应该试一试。”
少女静静望着他,然后垂眸,点了点头。
“姬满,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她轻声道。
“我们已经认识四个月了。”姬满扶着面前的高石,在少女面前他养成了一些慵懒放松的习惯。
“四个月,对我来说很短的。”少女微笑,“四十五年也一样。”
“哼。”
“但是以前,我确实从来没见人想过改变什么。因为天地生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在这里的人出生以前,一切的东西就已经规定好了。”少女道,“但是你……你好像觉得什么都能改动。全凭自己的意志……修改整个天下。”
“因为我是天子。”说这话时姬满没什么犹豫,“天子是人的族首,万民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天下应该是《臩命》的样子,这是我治世的理想。北荒、南疆、犬戎、东海,他们以前不是《臩命》的样子,现在也都是了。”
少女凝望着他。
“你呢?”姬满看向她,“你为什么隐藏身份,跑到我的车队里?”
“因为我很好奇。”少女道,“我从没见过东边国度的天子,想见见你是什么样子,到现在也觉得很新鲜。”
“唔。”
“结果你蛮有意思,装作看不见我。”她微笑。
“是你装作我看不见你。”
“……你记错了吧。”少女转过头。
“我也没料到传说中的西王母会孤身游走在部族之间,还配着我走了一路。”
“我记得你们礼仪里有一条‘郊迎’,我郊迎了一千多里,幸好没有怠慢了周天子。”少女轻声笑。
“这里真美。”姬满远望道。
“周天子”在这座庞然的神国,其实也显得渺小了,那两支庞然的龙角就在崖下,它们的顶都还是一个巨大的微凸圆盘。
“嗯,以前总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少女道,“姬满,还好你来了……你不会立刻就要走吧?”
“不。这里这样庞大,而我什么都不明白。”姬满道,“我要待一段时间的。”
“那很好。”少女也将手和头趴伏在石上,望着远处,“我挺愿意同你待在一起的。”
姬满望着她。
“怎么?”
“我也喜欢看见你。你可以做我的妃子吗?”姬满道,“我有一后二妃。”
“……”少女笑,从石上直起身来,“谁要做啊。”
“我觉得我们可能是这种关系。”姬满道,“如果一个男人想永远和一个女人在一起,那也没有别的关系了。”
“……那是你们周的关系。”少女本来笑,这时候轻声了,“我们西境就没有那许多关系……唉,好奇怪,你别说了。”
姬满点点头:“你不同意,那就算了。”
安静片刻,少女小心瞧他:“你没生气吧。”
姬满微讶,摇了摇头。
“跟你在一块儿的时候我好像没有生过气。”他道。
“你要少说些这种话。”少女拿摸不着的手打了打他肩膀,笑,“真的感觉好奇怪——我还是带你去逛逛别处吧。”
“好。”姬满也没太明白是哪种话,他把目光从那座瑶池收回来,瞧见面前的少女,也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