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按照姬满的指示,他们在城墙之内设立学校,几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周的礼官和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席地对坐,教授他们文字和历史。
而后秩序开始建立,长者们聚在一起商议事务,一部分修士也受到牵动,很多人已未必有求仙得道的机会,他们融入进来,在街道间列队巡视。
……
姬满确实不知道西庭的意志,也还没弄不清玄圃的规律,但在神山之下,人们依然在一片未知的世界中,用自己的努力构建起了他们想要的秩序。
“最关键的是两件事情。”两人在一处无人的亭台驻足,姬满立在少女的身旁,“一个是无墙之城里凡人和修士们的关系;另一个是城外玄圃的规律。其实修士们和凡人本身是没有矛盾的,实际是能力不同的人,在周境内,他们同为周民,而且都有自己合适的位置。只是神山下的修士全为求仙,才使得两相分割,生民境况艰难。而城外玄圃的规律不可测算,就只有尽量在城内建立起足够稳固的防御。”
“最终的问题是能不能构成一个循环。如今看起来初具雏形。”姬满道,“城墙内收获、铸造、修行,人们会变得越来越强,而后即可越来越稳定地抵抗恶兽,而城墙越安稳,墙内的发展就越快……如此慢慢伸展起来,就是西境第一座有城墙的城了。”
小雨下起来了,少女望着那片生机勃勃之地。
“你瞧,羽,”姬满偏头轻声道,“固然天地有它的规律,但人生来就要在其中创造和改变。迷信上天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承受洪水和猛兽之后,向天空跪地伏泣、杀祭自己的同胞祈求宽谅,那是商的所为。以前他们自称是天命玄鸟降世,认定天命永世不可更改,掌握着难以理解的神力,后来也被我们周人用凡铁铸造的剑和戟杀进了朝歌。”
“……唔。但姬满,你其实也没有见过那种场景,是不是?”少女看向他,“那个人们恐惧上天的时代。”
“是。”姬满仰望雨天,“我出生时,已经是周的天下了,我从小在古书中见到那种场景,礼官和史官告诉我决不能令死灰复燃。因此自我成为天子以来,一直竭尽全力地清除商的余孽。”
“我见过的。”少女道。
“你不是没有离开过西境吗?”
“就在西境啊。”少女道,“大概也就一百多年前,这里的人们为了争夺异兽的骨血,互相残杀。他们还会吃人,吃那些已经神化的人,也会用凡人祭祀。”
“我来之后,修士们之间的争斗并不很多见。”
“是因为这些年异兽变多了,也就没有再争斗的必要。”
“……”
“所以我很喜欢你来之后的神山。”少女望着他,又转过头,望向那片青绿的田地,夕阳的金黄还洒在整座城中,不知何处而来的小雨飘在空中,“真美。”
她望了一会儿,走出亭子,姬满跟在她后面,淋着飘如毛絮的小雨。这时候街边摆起了摊位,摆着人们渔猎、耕种或手作的新鲜成果。
少女俯身一一瞧着那些物什,摊主们瞧见姬满立在摊位前,都要送他,姬满微笑摆手。
在镐京这种商卖并不很多,但在这里反而适合,因为修士们和凡人之间有交易的需要,姬满教他们铸造了一些货币,以进行一些简单的买卖。
少女有五枚钱,全放在姬满的兜里,她对这东西新鲜又宝贝,每日都要来这里逛一逛。
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精巧的物什,大多是猎物和衣物,人们主要还是物物相换,用钱来做弥补。少女实际也什么都不买,她喜欢假装参与这个过程。
短短二三十个摊位很快走完,少女满足地倚在墙边,望着朦胧的天空,耳边是人们彼此讨价的语声。
“要是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姬满。”她轻声道。
姬满看她:“为什么不可以?”
少女笑:“你只能活一百年啊。”
“唔。”姬满道,“你要活四千年。”
“嗯,从现在开始算,如果你一百年后死掉,那我还要自己一个人过三千九百年呢。”少女轻轻把头倚向他,当然没有任何触感,“那时候才能见到那位西庭主……你说他会是什么样子呢?”
“你很想知道?”
“当然想啊,我等他四千年呢。”少女望着天空。
“你怎么知道一定有那么个人。”姬满道,“再过三千九百年,他爷爷都还没出生。”
“嗯……反正我知道。”她说,“我要一直等到他来。”
“呵。”
“姬满,那个就是‘伞’吗?你们在周都用这个遮雨?”
“……”
“姬满,你没听到吗?”
“你等四千年后,问你的西庭主吧。”
“……”少女一怔,又笑,“那也太久了吧——姬满,那是什么?”
“不认识。”
“不是,姬满,那是什么?”少女微怔,牵他的衣袖,“好黑,我,我忽然看不清了。”
“……”
姬满没有说话,他望向凡人的下城,夕阳的余晖刚刚消去,橘黄的灯火从城中燃起,辛苦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正进入难得短暂的休憩时光,整座城被雨披上纱衣,浮着慵懒的气息。
一道巨大可怖的阴影从城墙外升起来,它的形状像一只顶天立地的牛,这些细雨在姬满的胳膊上,发出麻痒的痛感,他无心顾及。
那道阴影向着城中跨入,高大的城墙在它面前像一片纸被揉烂了,漆黑的兽流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