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以仙神般的方式影响着这个世界,但当姬满尝试去看它们“受什么影响”这一事链时,入眼的就全是迷雾了。
影响玄圃的因素理应有很多,譬如天气,譬如园圃中的种群,譬如人类对玄圃的封锁和狩猎……一定同样是千千万万种,而其中会有几条更关键的,那是姬满迫切想要找到的。那样他才能处理这座庞大的园圃,弄清那些恶兽出现的规律。
因而他很早就尝试进入这座神殿,然而被少女拦在殿外。
如今他得偿所愿了。
在这颗明珠面前,瑶池和玄圃上方的迷雾消失不见了,它们的事链显现了出来。
姬满定定地仰着头。
没有千万条,也没有百十条。
只有一条事链,那是一个清晰而简单的环。
瑶池、玄圃、群玉山,它们三个连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外延。
姬满很久打不开喉咙,这件事超出他的理解,他甚至怀疑和“蜚”的争斗令他眼睛出现了幻觉。
——这意味着它们三个不受任何其他外物的影响,它们自己构成一段无法介入的规则。
“不可能。”姬满哑声道,“你们在这里活了两千年,人难道不能对瑶池和玄圃施加任何影响吗?!”
“从来不能。”高处传来漠声,“周天子,你只活了四十年,你的王朝只存在了两百年。早在许多个两百年之前,我们就已经读懂了瑶池和玄圃的规则。要我讲给你听吗?”
“……”
“它们彼此链接。”娄星守淡声道,“瑶池之莲传入人间愈多,玄圃之兽散入人间也就愈多。自古以来,西庭如此维系着西境的平衡。两年来你过多地推进了武技的扩散,人人可以习武,西境之民愈强,玄圃因而随之反应。”
姬满仰起头来,微哑:“凭什么?”
“何谓凭什么?”仙神们垂望着他,“凡人若弱,则水生神莲,瑞兽救世;凡人若强,则莲花不生,恶兽临世。如此方得平衡。既承其恩,应受其威。”
姬满仰头,定定看着它:“……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
“人俱是蚁群。”仙神的声音回荡在殿中,“死了一茬,只要三十年,就会又生得满满当当。我们已经看过了很多个这样的三十年。”
姬满环视着这些强大的身影,感觉嗓子发紧:“这是谁定的规则?谁说了算?”
“西庭之主。”
“我来做这个西庭之主。”
“你不是。”
“凭什么我不是?”
“你没有执掌西庭的资格。”
“我是天子。”
“天子不过是蚁群的头领。”
姬满抿着唇,按剑望着空处。他感到冒犯,感到蔑视,那甚至不是源于他本身的人格,而是他正穿着周天子的冕服,这身冕服穿戴在身上的时候,镐京的群臣万民向他跪拜,礼敬新王的诞生。
“我等允你进来,正因你所作所为的影响。”上方的仙神道,“你加快了西庭崩解的进程。我们向你传达过愤怒。”
“那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
“那是西庭的趋向,是我们在过去的时光中观测、推断出来的结论。我们认为西庭最终会走向崩解。”
“……但你们不想让它崩解?”
“当然。”仙神漠声道,“我等居于神位之上,希望西庭能够存在更久。”
“我有什么用?”
“扼制西境之民,以及你的国人修习武技。”娄星守道,“瑶池慢,则玄圃慢。群玉山就不会消亡。”
“……”
“你已知晓天地的真实。”娄星守垂望着,“我们给你留出一个位子,玄圃的火君之位,它不愿意继续活下去了。这更适合达成你的预想,你可以成为世上仅余的七位神灵之一,获得漫长的生命,你将看清并亲手执行西庭的规则。你依然可以执掌你的国家,甚至包括整个西境,成为人间真正的唯一之君。永远不会有人能威胁你,两年来你苦苦应对玄圃,如今它会成为你手中的力量,如你所愿,你知晓如何让它的口子收紧或放开了。”
“……”
“我们需要你的答复。”
“我是天子……”姬满哑声道。
“你可以一直是。”
“天子是人间的位置,不是上天的施与。”姬满低声道,“‘既承其恩,应受其威’……除了《臩命》之外,我的子民要被什么恩赐,又要被什么惩治?”
“你不接受?”
“……我不接受。”姬满定定望着眼前的空处。
“好吧。那我至少希望,你能接受仙庭的规则。停止传播武莲吧。”娄星守道,“你可以离开了,但你逃离不了这个人间,你的子民也逃离不了。西庭已经在崩解,玄圃终将整个坍塌。周天子,你不会想要看到的。”
神殿对他关闭,姬满沉默地离开了这座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