镐京,那座宽敞整齐的城市,没有无墙之城那样辽阔,但它精整美丽,按照先往的形制建成,他的宫城立在它中心的最高处,他忠心耿耿的将军和臣子都在那里等他。
西境经历的一切可以就此远去了,他仍然是周人无所不能的天子。
这里的妖兽依然很容易见到,但已经比一路上稀少很多了。车辇继续向前,姬满当然也想起了赤族,想起了赤乌,两年里他们来回了一封信件。
赤族并没有迁徙得太远,在哨骑的探报下,车队轻易地再次找到了他们。
但和想象中有些出入,他们并没有受到太友好的欢迎,这些人脸上带着警惕。
姬满从车辇上下来,赤族的模样也和印象中完全不同,他们残弱而贫困,那些耕地、织造的梭子、土墙哨塔……全都没有,他们用着粗劣的刀剑,披着单薄的布料,只有一些牛羊和几十顶帐篷。
人数少得可怜。
姬满在里面没有见到熟悉的脸,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没有等待近侍传话,他问道:“你们的族首呢?”
“他战死了。”老者模样的人道,“死在三只大豹的围攻下。”
“别的人呢?”姬满道,“赤乌呢?”
“……”老者往后退了一步,“你们不要再靠近了,你们的蛊惑带来了灾厄。你想见的那些人都留在以前的驻地了,这里的人只想活着。”
姬满沉默两息,他按剑向那记忆中的地方掠去。
印象中熟悉的一切如愿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了,大片的田地、冶炼的土炉、练武场、烹饪的灶台、存放书籍的塔楼……还有一截高高的城墙,离去前双方的匠人们热烈地讨论如何建造起西境的第一座城,讨论立起城墙的方法,在那之后赤族真的付诸了实践,那是三十余丈的一截。
但它没能再延伸下去,垮塌而结满尘土了。
姬满向着这寂静的遗址走去,他忽然感到一种恍惚,他想起来,进入西境第一个遇见的部族其实并不是赤族,而是那个掩埋在土中的河氏。
他往这一切的深处走去,妖兽的尸骨,人的残破的尸体,黑色的血,大部分被草和土掩盖,但露出的痕迹还是足够昭示当时的惨烈。
他辨认着这些痕迹,寻找着某一具熟悉的尸骨,但又绝对不想看到,直到走到深处,忽然惊动了什么,他抬起头,望见一个惊慌的陌生少女。
她眼眶泛着红,身前插着燃烧的细木枝,摆着两块干硬的、不辨形状的食物。
“你是什么人?”姬满问道。
“……姬天子!”少女望着他,“你、你回来了?”
姬满没有见过她,但她显然记得姬满。
“你是赤族的人吗?你还活着?你们迁去了什么地方?”
少女说了位置,那是姬满刚刚去过的地方。
“……那里的人不认得我。”姬满道,“我是问,没有别的驻地了吗?剩下的人……赤乌呢?”
“认得你的人都死了。”少女道,“我是……我是偷跑出来祭奠赤乌的……他以前说周是用这种方法……”
少女低声说着,姬满已经没再听清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三根细木枝的前面是一方粗糙的祭台,姬满认得这种仪式,是人祭,上面摆着三颗已经风干的头颅。它们已经分辨不出形貌了,但姬满还是认出了中央的那颗。
一颗熟悉的、少年的头。
大量的血冲进颅腔,他感到寂静和眩晕。
“……原野上的妖兽越来越多,族里人死得也越来越多,原野上开始传言,是私自修炼武技,才招致厄兽越来越多。”少女断续微哑的声音响在耳边,“部族里也开始吵,大部分人都不愿意放弃那些田地和房舍,族首一直说能撑过去,坚持保留那些器物……但是想要保护这里的人都慢慢战死了,人越来越少,越来越难支撑……直到后来族首自己也被豹子杀死。
“然后被压着的人们就冲了出来,把私自修行武技的人绑起来祭天……赤乌一直在部族里劝大家学习姬天子留下的武技、教大家背那本《臩命》的书……族首一死,他就成了罪首。”少女抽泣道,“他那天晚上带着书和剑逃了,跟我说要去西边追姬天子的车队……但第二天他被抓了回来。后来就被行了祭祀。”
“……”
西野的风还是跟两年前一个味道,它吹着姬满的头发,扯着他的衣襟。
视野莽苍辽阔,空荡无际。
姬满记得那个少年长什么样子,粗韧的肌肤,一双黑亮的眼睛,他站在河边、赤着脚,期待地盘算自己能学到什么额外的武学,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手脚比划。
那时候口鼻间是水和草新鲜的腥气,姬满坐在他旁边,抬袖挡着他挥起的泥点。
他好奇厄兽的来源,好奇神山和镐京,离开前姬满给他留下了几本武籍,也叮嘱他好好读《臩命》。
姬满看着那颗头颅,它黑色的血干涸在祭台上。他慢慢转头,看向四周那些被掩埋的尸骨。
直到死去,他们都在奋力保卫这里的一切。
——“我受了你们五百头牛羊,就一定庇护你们。”
姬满感到耻辱难耐,一切身为天子的尊严仿佛在这颗少年的头颅前被碾得粉碎。
天地的规则真是漠然无情。
他本来已经接受了。
如果一个人质问恶人凭什么烧杀抢掠,每个人都可以理解;如果一个人质问水凭什么往下流、太阳凭什么从东边出来,一定显得荒诞可笑。
姬满知道自己做出了什么万劫不复的决定,因为他决定问一问。
镐京不会理解他,他的臣子们也不会理解他。
姬满低声道:“你还愿意回赤族吗?不愿意的话,可以跟着我的车队,赤乌想见的东西,都在镐京。”
“我在赤族没有家人了。”少女哑声道。
姬满点点头,他转过身,带着她走出这片熟悉的遗址,车队肃整的停在这片废墟之外。
千人寂静,姬满脸色紧绷地按着剑,一步一步地登上这座大辇,高高地立上了御者的位置。
他“呛啷”一声拔剑,从那只“蜚”出现在雨夜里开始,所有一切积累的怒火在这时汹涌冲出了七窍。
他昂首挺剑指向那个方向,怒吼道:“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