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岛上的雾不重。
在侦查图上,这里没有太多值得特别标注的异常。附近的整片海域早已被同样的白色吞没,自由岛、旁边的埃利斯岛以及更远一点的总督岛,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雾从海面一路漫上岸,贴着建筑底部和石阶缓慢流动,只有较高的建筑还能隐约露出轮廓,像雾海中浮起的一块块礁石,俯瞰下去毫不起眼。
远处一串的城市灯光也被这片雾揉散,拖出一条条模糊发虚的光带。再往上,自由女神像依旧立在那里,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仍能看见那道模糊的轮廓。
她已经困守在这座象征所谓自由的岛上百年,见过无数游客来来往往,见过诸多誓言与纪念,也见过一批又一批人把她当成一个象征自由的空壳。
但大概没有哪一次来客会像今夜这样特殊。
一头头被污染的精英野兽盘踞在女神像四周,伏在地面和石阶边缘,它们没有发出太多声音,只偶尔会有几声带痰一样的喘息,在空旷的岛上回荡。
科赫夫人站在女神像的正下方。
她穿着一身讲究的名师手工定制衣裙,哪怕一路来到这里,衣摆上也没有沾半点湿痕。年老的脊背绷直,连衰老都被更强烈的情绪短暂压了下去。手里的拐杖被她紧紧握住,远远看去,那不再是支撑身体的工具,而是象征了地位与命令的权柄。
她抬着下巴,视线扫过四周那些俯首的野兽。
这一刻,她心底生出了一种错觉。
纽约乱成一团,军方焦头烂额,白雾吞没整座城市,神花高悬,曼哈顿几乎成了一处活地狱。而她站在这里,站在自由女神像下,脚边是怪物大军,身后是大海,手中握着的是可以号令这一切的权柄。
高高在上。
她终于踩上了自己一直想要的位置。
这种感觉让她迷恋,迷恋到呼吸都变得艰难,胸口被满足感堵住。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距离掌控一切只有一步之遥。
哪怕她理智上仍知道,这种掌控并不完全属于自己。
但此时此刻,她愿意先忽略这一点。
就在这片安静中,海面忽然翻涌起来。
几道巨大的阴影从雾里缓缓浮出,带起大片浪花。那几头半鳄的体型明显比先前出现的更夸张,粗糙的鳞皮上挂着海草,爪间还拖拽着一串串残破尸体。
那些尸体已经很难说还保留着多少完整,大部分比拖着它们上岸的怪物更像怪物。
它们就这样被一路拖上海岸,在石地上拉出长长的湿痕。
领头那头半鳄爬上岸后,低下头,喉咙断断续续吐出几个音节。
“大人...尸体...带来了...”
科赫夫人看着这一幕,唇角慢慢挑起,露出一个像施舍恩赏般的笑。
“做得不错。”
她说完这句,便自然地等着对方像先前那些野兽一样匍匐退下。
可那几头半鳄却没有半点反应。
它们依旧低伏着,身体姿态看上去仍然恭顺,但视线注视的,却根本不是她,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那根权杖。
科赫夫人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下。
那一瞬,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做得不错”,像是说给空气听的。
下一刻,杖首的小蛇双眸亮起微光。
“你们都退下吧。”
声音从权杖里传出来,温和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几头半鳄这才齐齐应声。
“......是,大人。”
周围那些原本盘踞不动的精英野兽也随之动作起来,像终于接到了真正主人的命令,纷纷后退。从石阶上跃下,顺着礁石和岸边重新滑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波纹。
短短十几秒,方才还密密麻麻盘踞在自由岛上的怪物群,便已经撤得干净,只剩雾海微微起伏,和朝曼哈顿方向扩散出去的涟漪。
那是雨果的最后一道命令。
让这些最后的有生力量继续回到纽约,继续冲击防线,制造更大的混乱,也继续把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锁在保卫神花这件事上。
科赫夫人站在原地,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胸口翻上来的那股不悦。
她当然听得出来,刚才那些怪物服从的,从头到尾都不是她。
只是她手里这根权杖。
或者更准确一点,是权杖里的那位。
她不过是一个暂时有资格握住它的人。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快调整好了表情。
这么多年,她最擅长的本事之一,就是在不该失态的时候,把所有情绪重新藏回去。恼怒也好,屈辱也罢,只要结果还没到最后,就都可以先压着。
当然,她不知道的事,自己这些情绪掩饰得越来越差劲了。
她重新挺直腰背,朝那些残骸走去,踩过碎石和血水,走到近前后,她松开手,那根拐杖却并未倒下,而是稳稳立在原地,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替她扶着。
“大人,请享用您的盛宴吧。”
她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从表面上称得上虔诚。
杖首的小蛇微微活动了一下,抬起头来。
下一刻,那东西从拐杖上爬了下来。
它起初不过细细一条,长度也只在手臂上下。可一落到地面,它的身体便像融化后又重新塑形一般,开始迅速拉长。蛇鳞间渗出暗金色的细线,一道道顺着身躯蔓延开来。
它盘踞在尸堆前,蛇口一点点张开,越张越大。
嘴角不断向后撕裂,几乎一直裂到了头颅后方。
到了最后,那已经不能被称作蛇口了,更像是一个漆黑无底的深洞。
科赫夫人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雨果开始进食。
这批从普拉姆岛抢夺而来的暴食怪物残骸,被那张深渊般的大口一具接一具地卷了进去。
几具最庞大的暴食残骸刚碰到它嘴边,便像被某种无形力量骤然压缩一般,骨骼噼啪作响,整具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缩下去,血肉像被强行揉成一团,随后尽数没入口中。
没有吞咽动作,假吃实锤。
科赫夫人盯着这一幕,呼吸开始一点点变得粗重。
她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像赌徒在连续押中之后,看见桌上的筹码越堆越高,她只要再梭哈一次,便真的能站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太想赢了。
等到雨果吞下最后一块残骸,地面上只剩下一滩混着血水的潮湿痕迹,科赫夫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大人......”
她往前半步,声音里的急切已经藏不住。
“现在的您,已经完全恢复了吗?我们...是不是可以对神花下手了?”
雨果慢悠悠地爬回杖首。
它盘在那上面,犹如一件活着的装饰物。蛇瞳轻轻转动,静静看着科赫夫人,那姿态不急不缓。片刻后,它嘴角往上咧开。
“不。”它笑着说道,“还差最后一点东西,我才能成就新神。”
科赫夫人脸上的期待顿时微微一滞。
“大人?是...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这里吗?”雨果继续说道。
科赫夫人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堆已经被吞得干干净净的残骸原位。她心里莫名升起一点说不清的烦躁,可还是压着性子,用尽量恭顺的语气回答:
“为了完成这些暴食残骸的吞食?”
“答对了一半。”
雨果的声音轻飘飘的。
下一刻,那根拐杖忽然动了。
雨果的身体开始沿着杖身缓缓蔓延,原本华丽精致的拐杖像蜡一样软化下来,表面的纹路彼此交缠,从杖首一路向下爬去。短短几秒,整根拐杖都变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
应该说,这根拐杖本来就是一条伪装成权杖的怪蛇,现在只不过终于露出了本体。
它缓缓朝科赫夫人靠近:“我要吞食的,远不止这些。”
科赫夫人的脸色僵住了,她嘴角还维持着一点勉强挤出来的笑,眼皮却轻轻抽动,整张脸都只剩下强撑出来的体面。
“大人......”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也开始发颤。
“我是您的代行者啊......”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