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未散,自由岛上,那尊曾经被黑油浸染,成为雨果躯壳的女神像,此刻被新生藤蔓和花草缠绕,连着那股浓烈的石油味都被花木清香给冲淡不少。
残破的基座周围,焦土中钻出鲜嫩的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成茵。
不只是自由岛,对岸的曼哈顿,那些曾被火海侵袭、被怪物践踏的街道与公园,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拂过,枯木逢春,断裂的枝头挤出花苞,墙角砖缝里野花成片绽放。
而那刚才覆盖了几乎整个纽约的彼岸花海,此刻正缓缓褪去,将位置交换给真正的花草树木。
但它们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收缩起来,像在东京那样,在城市的各个节点留下了一片片规模不一的彼岸花广场。
深红的花朵微微摇曳,散发着宁静神秘的光晕。
街头巷尾,劫后余生的人们相拥而泣,不少人跪在花丛前喃喃祈祷,更多人对着中央公园上那株通天巨花的方向虔诚叩拜。
无需预言,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从今天起,神花的信仰在这片美洲大地上将如同这些疯长的植物,吸引无数渴求庇佑与奇迹的信徒皈依。
不过基督信仰还算坚挺,因为显灵的也不止有神花......尽管,这回上帝没有像在伦敦或东欧那样,选择在纽约降下神罚、赐予恩典。
他们当然不会认为这是上帝的问题,只会觉得一切是上帝的安排,信徒们会找到合理的解释,譬如:神花的出现,本就是上帝宏大计划中的一环!
且不论以后肯定要大范围掐起来的两派人马,至少现在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个值得高兴的时刻。
至于玩家......
并非不高兴,只是暂时没空高兴。
自由岛边缘,上杉最先从雨果的奇特死亡带来的疑惑中抽离,舔了下嘴,目光锐利地转向半空。
她一动,互助协会其他人同时反应过来,极有默契地自空中压下,落在女神像基座附近的空地上,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警惕地仰头。
半空中,妖雾保持着那袭标志性的黑袍形象。
很奇怪,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静静飘在那里,面朝曼哈顿中心的神花主干方向,长久凝望,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等互助协会的人都围在自由岛后,他好像才回过神来,转过头来,兜帽阴影扫过下方四人。
野比从巨鹰身上落下,走前两步,谨慎问道:“这是交易?”
他不太能相信妖雾会无利早起。
岩崎轻轻摇了摇头,他的视线掠过野比,落在后方的泷衣身上。
“我的道具,”他开口,“还要多久?”
几道目光随之聚焦,泷衣表情不变,沉默数秒后,她与岩崎的视线对视:“下一轮正式游戏开始前。”
岩崎听完,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点了下头。
然后,他再没理会严阵以待的互助协会众人,连那尊此刻正被神花力量浸润的自由女神像都不看一眼,黑袍一展,化作一道黑影,朝着远处纽约城区的方向无声掠去。
上杉眯起眼,盯着妖雾消失的方向,猫耳困惑地动了动:“奇了怪了喵,难不成他良心发现了?还是说......出于什么其它目的?”
她和野比作为与岩崎同批次的玩家,相互打交道多次,自认对这家伙的性格了解不算浅,而且对方也从来没藏着掖着。今天这出无私援助,简直比雨果突然悔过还要离奇。
“除非,解决雨果对他自己就有不能忽视的好处。”野比斟酌道,“当初银杯最后就是落在他手。要是雨果真的君临天下了,以他今天展现出来的实力,回头找上妖雾算账,妖雾也未必能幸免,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一起将他解决在前期。”
这么一想,逻辑似乎通顺了。妖雾不是在帮他们,只不过是在帮自己铲除一个未来的可能非常致命的威胁,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目前最合理的解释也就这样了。
隼人坐在机车上,盯着那尊跪姿女神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
“这场面,怎么说呢——”
“没必要说。”瓦伦蒂娜提前打断。
“——挺带劲的。”隼人还是把话说完了。
瓦伦蒂娜叹了口气,隼人口中的带劲,是不知多少条性命换来的。
不过她也能理解隼人所说的带劲在什么地方。
堂堂自由女神像,阿美的象征,就这么跪下了,一脸的悲戚不是雕出来的,是最后时刻,从他脸上自然凝固下来的。
“雨果最后到底看见了什么?”大岛望着女神像的面容,想得有点出神。
没人清楚,起因是那一道红光——必然是神花出的手。
他们现在看到的仅仅是结果,不清楚过程。
“这个雨果记得的事情远比‘庄园主’时期要多,或许是那些记忆,给他的堕落兜底了。”泷衣说。
【隐藏现实任务完成:协助击败贪婪雨果】
【奖励:参与战斗玩家积分+50】
【特殊奖励(由互助协会内部协商分配):最后的仁慈——一柄看似普通的匕首。持有者以此匕首践行仁慈之举,可获得微弱但持续的能量反馈,缓慢提升自身。若用以行恶(包括主观恶意与客观造成严重恶果),将视情况遭受不同程度的惩罚(包括但不限于属性下降、技能失效、遭遇厄运等)】
系统的提示音在几人脑海中同时响起,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隼人眼睛瞪大,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现实任务?还是隐藏的?!这波不亏啊!原来当好人真有好事?前面白打工那么多次,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呢!”
相比隼人单纯的兴奋,上杉的注意力完全被“最后的仁慈”吸引了过去。
“这个描述......错不了,这就是宽恕匕首的......嗯,破产版喵?”
上杉的语气带着发现宝藏的兴奋,圣物有三个阶段的事情人尽皆知,而在现实中被解决的圣物灾难中,都会残留一些力量,形成这种具备部分原版特性,但威力大减、限制增多的特殊物品。
之前他们在伦敦还可惜过找不到宽恕匕首留下的道具呢,没想到会在这里意外得到。
变成游戏奖励也还合理,只是......这东西,给谁用?
他们面面相觑。
隼人一脸无所谓:“不用考虑我,这玩意跟我不合。让我保证永远仁慈做好事?不如杀了我。我可不保证以后手不黑,对我来说就是惩罚大于奖励,我不要。”
上杉也收起了兴奋神色,慎重地摇头:“我也是。仁慈的判定太模糊了,我......不一定能做到。而且,这匕首的效果是需要持续做好事才能缓慢提升,对我来说可能不如一件直接增强战力的装备实用喵。”
泷衣更不用说,她不久前才收获了残像。
瓦伦蒂娜......作为新人,她有自知之明。
剩下的目光,自然落在了野比和大岛身上,更多是野比,他作为互助协会的创立者,也是战斗中通常承担决策的核心,他似乎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的能力和行事作风,与仁慈似乎也并不冲突。
大岛不是一个会争抢的人,而且他也颇为害怕承担太大的责任,所以面对投向自己的目光,他摇了摇头。
野比感受着手中匕首微凉的触感,又看了看同伴们信任中带着期待的眼神,心里却产生了犹豫。
他一直以勇者的准则要求自己,保护弱小,对抗不公。但当仁慈被具体化为一件物品,并且与惩罚直接挂钩时,某种沉甸甸的压力和...一抹的畏惧,悄然浮现。
“我......”他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真的...能用好它吗?”
他不知道是在问别人还是问自己,他担心自己会在某些残酷的抉择前动摇,担心所谓的仁慈会变成怯懦或优柔寡断,更畏惧那可能随之而来的未知惩罚。
“咳,”上杉轻咳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跳到某块残骸高处,看着野比,认真道,“如果你在担心惩罚,会长,这反而可能是好事喵。它会像一道紧箍咒,时刻提醒你不要偏离你选择的道路。而且......”她话锋一转,故作轻松,“就算你是会长,拿到了这件公会财产,按照贡献度,也得给我们每人意思意思,补点积分,不接受白嫖喵。”
野比一愣,随即失笑,心中那点阴霾被驱散了不少。
他握紧了匕首,抬起头:“好,这是自然。”
隼人挠挠头,望向纽约城方向,嘟囔道:“话说,田可惜了,这可是五十积分啊,也不用按贡献分配,出手就有。明明他也在纽约,这种时候跑哪儿去了?白送的助攻都不要,傻不傻......”
“谁又能预料到会有隐藏任务......”
战斗结束,预料之外的奖励到手,分配方案也初步定下,紧张的气氛终于松懈下来。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废墟和新生的绿意上投下斑驳光影。
与此同时,纽约的布鲁克林区,一处相对偏僻,招牌在刚才的混乱中歪斜了的“小天使集体之家”院内。
砖石结构的建筑侧面被刮开了一道可怖的裂口,但主体结构还算完好。
捧着拍立得相机的池田锐,从建筑裂口处探出身,眼眸快速扫过寂静的街道和狼藉的庭院。确认没有残留的怪物气息或别的危险后,他才回过头,对着建筑内部阴影处招了招手。
“出来吧,已经安全了。”
几秒后,黑暗中有了动静。
先是一个小女孩探出头来,六七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她看了看池田锐,又看了看门外的光,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
她身后,更多的孩子露了出来。
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跟那个抱兔子的小姑娘差不多大。一个牵着一个,从黑暗中鱼贯而出。有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有的衣服上沾着黑泥,但没有人哭闹。
池田锐侧身让开门口,方便他们走出来。
最先适应外面光线的是那个抱兔子的小女孩。
她仰起头,嘴巴慢慢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