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广末英理走了进来，可能是为了表示严肃，难得把喜欢的双马尾垂放下来。
她身后没有跟太多人，只带了两个神花使徒。阵仗不大，可就是这么三个人进门，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立即跟着有了很大变化。
靠后那几排有人起身，连带着旁边的人也不得不起。
他们不需要被记住有多恭敬，可就怕被记住自己是唯一一个不如别人恭敬的人。
于是前排也站了起来，磕磕碰碰的声音接连响起，很快又归于安静。短短几秒，整间会议室里已经没有一个人坐着，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口。
说是注目礼，其实已经有点接近觐见了。
广末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向前方。
她心里很清楚，这些视线大多不是给她的。
他们真正看中的，是神花使者这个身份，是那株悬在纽约上空，让整座城市得以存活下来的彼岸花，是那份足以让全世界在半天之内把大人物们一起塞上飞机赶来纽约的神花启示。
至于她本人，只是承接和传达那份启示的人。
所以她没在这件事上浪费心思，只是走到岛津星光身边，从这个紧紧张张的小姑娘手里接过那份最终筛出来的十处林地资料。
今天要传达的内容比较重要，她只能自己亲自来讲，不然肯定丢给下面的使徒。
胡佛已经主动让开了主持的位置，还特地搬来一张没被坐过的椅子。
“谢谢。”
广末道了声谢，落座。
会场也随之重新坐下，比胡佛开场时还要安静。先前会议开始时候，周围好歹还有翻纸或者低声确认资料的声音，这会儿全都不见了。
她没理会四面八方投来的那些热切得来甚至带点谄媚的目光，只拿起那份整理好的名单和详细说明，垂眸扫了一遍。
会议室里刚才还在桌子上互相插刀子的各方代表，这会儿一个比一个老实。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表情，心里却都悬了起来，等着最终结果落下。
十个名字摆在广末手里，要不是为了排版美观，一张A4纸就能放下，却压得整个会场的人都大气不敢喘。
广末看得不算慢。在进门前，她已经知道筛出来的有哪些地方，现在只是做最后确认。名单里的地点一处处掠过，西伯利亚、格拉斯顿伯里、亚马逊、神杉林、玛士撒拉森林......
这些地方能从第一轮里挤出来，就说明了无论在历史、生态，还是信仰方面，都已经是各国挑了又挑的精选了。
她一副沉吟的模样。
胡佛站在旁边，悄悄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完全出于本能，像是怕呼吸稍微重一点，就会显得阿美这边不够沉稳。
终于，广末把名单放了下来。
“第一轮筛选，做得还可以。”
这句话一出来，不少人心里先松了一口气。
至少没有被一句浪费时间全盘打回去。
可这口气才刚松到一半，广末就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十处还是太多了。”
这一句落地，刚刚那点松动瞬间又收了回去。
来了。
真正的筛选，现在才开始。
广末抬起眼，视线扫过会场，没有刻意吊人胃口。
“神圣林地需要承载神花未来的净化节点，也要与后续生长的伴生体系契合。名单里有些地方，虽然条件不错，但不合适。”
会场里有几个人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
信息量不小。
尤其是“后续生长的伴生体系”。
这句话出来，就已经说明他们先前知道的还只是表面，还有什么具体的东西广末没有说出来。可现在这种场合，没人敢随便插话，只能把疑问压下去，继续听她往下说。
“因此，我会将名单缩减到四处，作为下一轮实地考察对象。”
说完，广末低头看了一眼纸面。
“第一，英国，格拉斯顿伯里古林地。”
英国首相放在膝上的手指瞬间收紧了一下，旋即又一点点放松。动作很小，看不出来。威廉五世坐在旁边，眼底那点满意已经有些压不住了。
或许是英国血统发力了。
这不是指广末因为出生地的偏心，而是既然广末是英国人，那么她对英国的传说必然比其他地方更为了解，自带先天优势，没有理解门槛。
“第二，俄国，阿尔泰周边古老林区。”
俄国来的不是维奇总统，而是一位重要官员带队作为代表，听到这个消息，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看得出来，他们原本并不觉得自己稳进，现在听见名字落下来，才算踏实了一点。
“第三，巴西，亚马逊保留林地。”
这次，巴西那边的反应明显大了些。
总统本人还算绷得住，可后排已经有人在桌子底下重重握了一下拳，嘴唇动了动，像是差点骂出一句脏话。
亚马逊这种体量摆在那儿，入选四强倒也不算特别意外。
当然，隔壁几个同样沾着亚马逊雨林边的国家，这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内心大概已经骂开了。
凭什么你巴西就代表整个亚马逊？我们的亚马逊难道就不是其中的一部分吗？
可骂归骂，谁让人家占的位置最大。
广末念到这里，稍稍停了一下。
“第四，黎巴嫩，神杉林。”
话音落下，会场先是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黎巴嫩那边直接炸开了。
他们来的人不算多，按国力和国际分量看，在今天这间会议室里本来不算显眼。可就是这样一个国家，硬生生挤进了最后四处。短暂错愕之后，那边几个人已经控制不住地互相拥抱起来，脸上的狂喜根本压不住。
这确实值得狂喜。
以他们的条件，能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惊喜，是实打实地撞上了大运。
不远处，以色列代表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眼神里掠过阴狠。好在他收得快，下一秒就把表情重新拉了回来，至少明面上还算面无表情。
议论声随即漫开。
四个。
只剩四个。
英国、俄国、巴西、黎巴嫩。
黎巴嫩是最出人意料的一处，可那毕竟是神杉林。上帝之树这个名头不是白叫的，在多部经书和长久的宗教叙事里都占着位置。真要说神圣，它确实有资格上桌。
只是有点遗憾，广末没给任何解释空间。
没进就是没进。
那几个原本觉得自己极有希望冲进最终名单的各方代表，这会儿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印度总理。
他脸上还挂着那层惯有的从容，可也只剩那层壳子了。眼神沉得厉害，嘴角那点礼貌性的弧度都快要维持不住，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还得端端正正坐在原地，装作无事发生。
在他原本的判断里，印度在神圣这条赛道上本该很有竞争力。传说、信仰、古老传统，这些东西他们从来不缺。结果现在，别说最后定址，连四强都没挤进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遗憾，这就是落败。
不过人到了这个层级，心理素质都不差。短短几秒里，他脑子里已经强行找了个能安慰自己的解释。
也许......神花是在尊重印度诸神的传统？
毕竟他们提交的那些林地，很多在本国传说体系里本来就有主。神花不选，说不定反而是一种克制，一种对印度神话秩序的敬畏，对湿婆的畏惧。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能算输得太难看。
赢了一手。
至于其他落选的代表，脸上再怎么绷着，眼里的失望还是藏不住。有人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桌上的资料，像是在怀疑是不是哪一步准备得还不够。也有人干脆不看了，靠回椅子里，默默消化这份结果。
痛是肯定痛的，可没办法。
神使已经把名字念出来了，这就是结果。
胡佛也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名单。
阿美没进，毫不意外。
毕竟选的是神圣林地，不是幽暗密林和恐怖片片场。真要比神圣底蕴，他们这边确实很难跟这四个地方争。能挤进第一轮，已经算是把东道主优势吃完了。现在被砍掉，也没办法。
好在流程还是他们主持，至少面子上没彻底掉完。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很微妙。
四个入选国喜色盎然，其余国家则在迅速调整心态，开始思考接下来还能从这件事里捞到什么。总不能白来一趟纽约。既然人都到了，说不定还能借机接触神花，顺便参加下一轮赏花仪式，或者争取和广末神使多搭上一层关系。
可这时大部分人才回过神来，广末并没有像众人预想中那样，放下名单，起身离开。
她依旧站在那里。
神情没变，手上的文件也没交出去。要知道以她的性子，应该说完就该离开了。
于是，刚刚才有点浮起来的杂音，立刻又被压了回去，会场重新安静。
很多人抬起头，立刻意识到，这事还没完。
广末扫了一眼四周，平静开口：
“还有一件事。”
这一句，直接把所有注意力重新拽了回来。
落选的代表坐直了些，入选的几国也把那点压不住的欣喜先按了回去。能让广末特地留下来说的话，分量肯定不会小。
“神圣林地之所以要提前筛选，不只是为了净化污秽本身。”
她停顿了一下。
“它还将作为精灵眷属的栖居与培育区域之一。”
很多人脑子都没转过来，转过头看向同伴，眨眨眼睛。
精什么？
你说的是那种耳朵尖尖的精灵？还是凯尔特神话里那种个头不大、到处乱飞的小仙女？这两个词在不少语境里本来就会混用，一时间谁都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到底是哪一种。
有那么一瞬间，连胡佛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连轴转太久，听错了单词，更别说台下那些学者和顾问。
之前还在低头记录的人，笔直接停住了。原本整理资料顺序的人也不动了，抬着头，眼神发直。
广末没有理会众人的错愕，继续往下说。
“根据神花的启示，精灵眷属是神花的伴生种族。它们天性亲近植物，也负责协助神花培育特殊植物，调理林地环境，并通过这些植物进一步净化与消解负面情绪。”
“因此，神圣林地并不单纯只是一个地点。”
“它未来会承载神花的一部分力量，也会成为精灵眷属活动的区域。如果情况合适，她们能够有限度地接触人类社会。”
这一下，会议室的众人是真的有点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