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沃尔夫顺着她说,“都是沾了你这个大姐大的光。”
泽图尼亚被他说得有点得意,又努力压住,只很矜持地哼了一声,脚步都轻快不少。
两人离开空地时,后面很快又传来她训人的声音。
“阿明,你站那儿干嘛?我刚刚说的掩体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你大声没用,过来给我指。”
“......”
沃尔夫回头看了一眼。
泽图尼亚正把那包士力架拆开,分给旁边几个更小的孩子,自己倒没动。阿明嘴上不服,手却伸得最快,被她拍开,惹得旁边几个孩子一起笑。
沃尔夫收回视线,脚步慢了点。
池田锐这时才开口:“你对她印象不错。”
沃尔夫点头:“嗯。我在想,那个孩子估计跟她差不多大......”
“不,那个孩子比泽图尼亚大几岁,跟你差不多,或许大一点,现在可能刚成年。”池田锐环视一圈四周的场景,“不过在这里,活到成年本身就不是一件易事。”
两人没走太远,离开孩子们视线后就变化成本地人,然后在附近转了转,熟悉周边环境。
这一带比他们先前走过的地方更乱一些,小巷交错,墙和墙之间常常只剩下一人多宽,中途还碰上了一次小规模分餐,十几个人排在一口大锅前,秩序井然,一个红新月会的志愿者拿着长柄勺分东西,动作麻利。
池田锐道:“孩子的世界都比较简单,如果你想跟他们搞好关系,多点参与进去就行。”
沃尔夫若有所思:“你是让我故意讨好泽图尼亚?”
池田锐道:“不需要用讨好这个词,你也别因为她年纪小就真把她当小孩。”
沃尔夫点了点头,对这话表示认可。
第二天差不多时候,他们再度来到红新月附近的那块空地上,那群孩子也在。
只是这次不是练躲掩体,而是围着一只破旧足球踢来踢去。所谓足球,其实有点瘪了,表皮也开了口,只是算勉强还能踢。
泽图尼亚坐在矮墙上看着,木棍横放在腿边,像个正在监督训练的头头,不过多少有点心不在焉,低头看着手中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见二人来了,又赶紧收起来。
“你们真的还没走啊。”她随口说。
沃尔夫道:“昨天不是说了,我们这几天都不走吗?等你的消息。”
泽图尼亚哦了一声,像是勉强承认他说过。
阿明这时一脚把球踢偏,正好滚到沃尔夫脚边。
他盯着沃尔夫,抬抬下巴:“呆杰克,有力气踢回来吧?”
沃尔夫低头看了眼那只破球,随脚一拨,力道不大,刚好送回了他脚下。
阿明先是一愣,像没想到他踢得这么准,随即又装作没事地把球带走了。
泽图尼亚坐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忽然问:“你小时候踢过球?”
“踢过。”沃尔夫道。
“踢得怎么样?”
“比他强一点。”沃尔夫看了眼阿明。
阿明耳朵好像装了雷达,不服:“你下来试试。”
“你不是不想跟我说话吗?”沃尔夫道。
“谁说我不想了?我没说过。”阿明顶了一句。
泽图尼亚在一边笑出了声:“你们两个好幼稚,幼稚鬼。”
最后沃尔夫还是被半拉半拽地拖进去了。
那群孩子踢得没什么章法,基本全靠大力出奇迹,场地也乱,就算看上去明显整理过,也还是有不少碎石和坑。沃尔夫刚开始还有点放不开,感觉跟这么一群小屁孩踢球有点丢脸,后来被阿明撞了一下,反倒真踢出了点胜负心。
当然,他不至于全力以赴,否则这命运多舛的球就爆了。
泽图尼亚本来只坐着看,后来见队伍劣势了,主教练便开始热身,也跳下来临时加入。
她跑得很快,脚下也灵活,抢球时一点不客气,嘴里还不停指挥。
“法迪,左边!”
“阿明你别乱带,传啊!”
“你再自己冲我就把你换下去!”
这一场踢得乱七八糟,偏偏谁都挺高兴。
最后球又一次滚到断墙砌成的门框里,大家筋疲力尽才算停。
几个孩子累得直喘气,就地坐了一圈,也不嫌脏。
泽图尼亚从旁边拿起个水杯,先递给年纪最小的那个,又把剩下的轮着传。
轮到沃尔夫时,他喝了一口,递回去:“你们每天都这样?”
“哪样?”
“白天扔石头,中午训练或者踢球。”
泽图尼亚想了想:“有时候不扔石头,有时候也不踢球。”
“那做什么?”
“看情况,要是有人找,我们就帮忙。要是有物资来,就去搬。要是哪里出事了,就先跑。”
沃尔夫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又没表现出来,只道:“那你还挺忙。”
“我说了,我是大忙人。”泽图尼亚道。
旁边一个小女孩立刻附和:“她真的是。”
“上次我弟发烧,也是她帮忙找的人。”
“还有我家那个桶。”
“你那个桶明明是我找回来的!”阿明立刻插嘴。
“可人是她叫来的。”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说起来,泽图尼亚被他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挥手让他们闭嘴:“吵死了。”
沃尔夫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在这里大概真有点像个大人。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有穿着难民营工作服的人来这边叫了几声,像是在喊几个孩子回去。几个年纪更小的先起身跑了,剩下的也陆陆续续散开。
阿明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冲沃尔夫道:“杰克,你踢得不错。”
沃尔夫点头:“你也是。”
阿明哼了一声,转头走了。
空地上只剩泽图尼亚还没动,她貌似有点特权。
她坐回矮墙上,两条腿晃了晃,忽然道:“如果尤瑟夫回来,我会告诉你们的。”
“谢谢。”沃尔夫道。
“先别谢。”泽图尼亚低头看着鞋尖,“我只是答应帮你们传话,不保证他会见你们。”
“足够了。”
过了几秒,她才道:“你们明天还来吗?”
“来。”
“明天是配水日,我们会很忙的哦,没空照顾你们。”
“......”谁照顾谁?沃尔夫无语地点头应下。
他们离开时,天已经差不多黑了。
拉法的夜并不安静。远处有广播和发电机的嗡鸣,有孩子哭,也有不知道从哪传来的争吵声。
沃尔夫走了一段,像是这时候才想起来:“你说,那个尤瑟夫会不会真就是照片的孩子?如果不是怎么办?”
池田锐看了他一眼:“你已经有答案了。”
沃尔夫没否认。
现在问题是,尤瑟夫到底是谁,他现在在哪,又为什么让这些孩子如此小心。
沃尔夫呼出一口气,找了这么久,总算不再是空手摸黑。
第二天一早,两人又去了红新月会后面的空地。
泽图尼亚果然已经在了。
空地上摆放了不少用以接水的空桶,还有一些杂物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几个孩子正来回搬东西,拖着软管,抱着小桶,还有个更小的在地上蹲着整理东西。配水日看得出来很重要,连阿明都没闹,老老实实在旁边干活。
见两人来了,泽图尼亚先让一个搬东西的孩子把东西送进去,自己才走过来。
“来这么早。”
“你让我们来早点的。”沃尔夫道。
泽图尼亚对此很满意。
她今天没拿木棍,手上倒多了个记人的小本子,脏脏旧旧的,不知道从哪捡来的。上面密密麻麻画了些谁也看不太懂的记号,大概只有她自己能认。
沃尔夫正想问有没有消息,就见她脸上有点纠结。
“那个......我昨晚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
“尤瑟夫的消息有了......有人说他在加沙城那边,被封锁困住了,你们可能要等一段时间了。”
沃尔夫心里一沉:“你确定?”
“其实我不确定,但消息不像假的。”她说完,人已经明显有点心不在焉了。
沃尔夫看着她:“怎么了?”
泽图尼亚没答,她站在原地,像是在犹豫,也像是在下什么决心。过了好几秒,才道:“没什么。”
可这句没什么太假了。
沃尔夫刚想再问,池田锐已经先一步看出了什么,抬手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臂,示意别追问。
这姑娘其实不太能藏住事,如果她真有打算,不用追问也会露出来。
“我们直接去加沙城?”沃尔夫问池田锐意见。
池田锐摇头:“先等等。”
沃尔夫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消息不明,泽图尼亚又明显知道点什么。与其贸贸然过去乱找一通,不如先看看她会怎么行动。
两人离开,到了下午,配水车已经离开,泽图尼亚人不见了。
那群平时跟着她的小孩还在,可谁也说不清她去哪了。有个小女孩说她去送东西了,阿明明显知道点什么,一直绷着脸不说。
沃尔夫看了他半天,最终还是没问,因为池田锐已经知道泽图尼亚在哪,也猜到她要干什么。
到了傍晚,难民营某处缺口忽然传来一点轻微动静。
一道瘦小身影正贴着墙往外溜,背上还多了个小包,动作快得很,一看就不是普通出门。
是泽图尼亚。
而沃尔夫和池田锐,就站在旁边的阴影之中,慢慢走了出来。
她看见他们,脚步一滞,脸色立刻变了。
下一秒,她转头就想跑。
沃尔夫快走两步拦住她:“你去哪?”
“关你什么事。”她放弃了逃跑。
“你去加沙城?”
泽图尼亚低头,不说话。
沃尔夫看着她背上的包:“你一个人去?”
“我认路。”
“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泽图尼亚道:“比你们知道得多。”
沃尔夫压低声音:“你去找尤瑟夫?”
泽图尼亚这次终于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已经等于默认。
“你别拦我。”她道,“我哥在里面。”
她站在原地,像是只要他们敢再拦一步,她就真会想办法从别的路跑掉。
“尤瑟夫是你哥?还是说你哥也恰好在那里?”沃尔夫不太确定。
“他就是我哥。”
原来尤瑟夫是她哥,难怪她刚才看到照片时会是那个反应。
不对,如果她是尤瑟夫的妹妹,会不会也知道自己父母的一些事呢?
沃尔夫心脏跳得厉害,不过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按她这个年纪,对那时候的事情大概率没有什么准确的记忆。
在他沉默间,池田锐走了上来,递出一个耳机。
那是带即时翻译功能的设备。泽图尼亚居然大致理解了意思,转过身有点生疏地戴上。
见她戴好,池田锐才开口:“我们和你一起去。”
泽图尼亚愣了一下,先看池田锐,又看沃尔夫,警惕起来:“我没答应带你们啊。”
沃尔夫替池田锐把意思补完整:“不是你带我们,是我们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过去,找到人也未必带得出来。”
泽图尼亚没立刻反驳。她再熟门熟路,也只是个孩子。
真到了加沙城那种地方,光认路可不够。
沃尔夫看着她:“你想救你哥,我们也想见他。目标一致,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泽图尼亚咬了咬唇,像是在做最后权衡。
最终,她还是同意了:“进去以后,你们得听我的话,我哥是抵抗军,枪可比嘴快。”
池田锐点头:“要看具体情况,大部分时候可以听你的。”
泽图尼亚很不情愿:“那快点,趁着天黑前出发,深夜应该能赶到。”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一下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