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这个麦莲最引以为傲的政治资本,忽然变成了悬挂在头顶的一把铡刀。
如果北方的自由州真的赢了,那么他麦莲的政治生涯就到此为止了。
更让麦莲恐惧的是,他自己其实在内心深处早就隐隐约约感到了这种不安。
一年前离开美国的时候,南北之间的火药味已经浓得呛人了。
麦莲只是在刻意回避,不愿意面对那个正在逼近的事实。
现在,这位楚王毫不客气地把他自我欺骗的那层窗户纸捅了个稀碎。
麦莲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但麦莲不能认。
他不是一个会在谈判桌上低头的人。
麦莲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得平稳而从容。
“美国的内部分歧,恐怕不会被阁下所掌控。我们是一个现代的政体,有成熟的议会制度和投票机制。矛盾可以通过辩论和表决来解决,而不是像你们这里一样,动辄诉诸武力,刀枪相见。楚王殿下拿这个来威胁我,未免显得有些可笑了。”
话说得漂亮,语气也还算镇定。
麦莲到底是当公使的人,场面上这点功夫还是过硬的。
但麦莲说完这番话之后,下意识地避开了赵木成的目光。。
赵木成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
他没有戳穿,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看着这个还在强撑的美国公使。
“麦莲先生,不要再骗自己了。北方的资本家们,不会接受四百万廉价的劳动力被南方的奴隶主以特权的形式独占。那不是几百万人的自由问题,那是价值二十八亿美元的财富。二十八亿,麦莲先生。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麦莲当然清楚。
二十八亿美元,这是一笔能让任何一个理性的政治集团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夺的财富。
而北方的工业资本家们早就盯上了这笔财富。
只有打破南方奴隶主对黑人劳动力的垄断,北方的工厂才能获得源源不断的自由劳工,工业化才能彻底完成。
这不是道德问题,不是意识形态问题,是赤裸裸的利益问题。
而在利益面前,议会、投票、宪法,都是可以被重新塑造的工具。
赵木成看着麦莲,把最后那句话不紧不慢地推了出来。
“在这种巨大的利益面前,不要说麦莲先生你,就算是美国总统,也会被撕得粉碎。”
麦莲直直地盯着赵木成,眼神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如果之前麦莲对赵木成的判断是,一个了解国际局势的地方领袖。
那么现在这个判断已经被彻底刷新了。
这是一个真正懂得利益运行法则的人。
是一个政客。
而麦莲自己,不单是公使,本质上也是一名政客。
他从踏入政坛的第一天起就信奉一条铁律:
政治的核心只有两个字,交易。
意识形态可以包装,道德口号可以粉饰,但归根到底,推动一切运转的是利益的交换和妥协。
政客最大的优点,就是在面对利益算术题的时候不会自欺欺人。
麦莲当然明白,赵木成说的这些,即使不是百分之百准确,大方向也是对的。
而且麦莲比任何人都清楚,国内那帮政客在利益面前有多狠,比这位楚王殿下说的只会更狠。
这时候的麦莲,再也没有了刚下船时的优越感,没有了面对地方军阀时的心理优势,也不再端着那个大国外交官的架子。
麦莲抬起眼,重新看向赵木成。
这一次,麦莲的眼神完全变了。
像是一个老狐狸在掂量另一个老狐狸。
而且,另一个念头也从麦莲心底慢慢浮了上来。
一旦内战爆发,无论谁输谁赢,美国在战后都会元气大伤,在国际上的影响力必然大幅收缩,对远东事务的介入力度也会大打折扣。
而他麦莲,作为一个身处中国内陆的外交官,与国内的纽带本就薄弱,一旦国内换了天,他手里的公使任命就是一张随时可能被作废的纸。
麦莲需要新的布局。
而眼前这个把美国底牌看得一清二楚的年轻人,也许不只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麦莲忽然觉得,这次来襄阳,也许真的不只是为了凑一份述职报告。
“那么——”
麦莲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得近乎低沉。
“楚王殿下邀请我来,到底是想得到什么呢?”
赵木成看着麦莲的表情,看着麦莲卸下了最后一层伪装。
真是贱骨头。
非要敲打一番才肯好好谈。
赵木成从椅子上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笑容又重新回到脸上。
“还请麦莲先生移步到我的书房。毕竟涉及的机密事务比较多,咱们单独谈一谈。”
麦莲没有拒绝,站起身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赵木成率先迈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麦莲跟在他身后,脚步不急不缓。
他的护卫想要跟上来,被麦莲抬手止住了。
赵木成也示意赵木功和罗金刚不必跟着,让他们在外堂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