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上没有一个字,但烫金的皇家纹章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天狼星看着那本册子被放到茶几上,有些好奇地睁大眼睛。他不是没见过这种旧书,布莱克老宅的藏书室里多的是,有些书甚至比这一本还要老旧。
但布莱克家的书大多封了蜘蛛网和积了几代人的灰尘,不像这一本,显然被保存得很精心。
“《末日审判书》。”伊丽莎白轻轻按在封面上,“或者说至少是其中与今天这个场合有关的部分。这是一份影印摘录,文书局前几年特批的,原件仍然保存在国家档案馆,温控房间里常年十二摄氏度——它已经快九百岁了。”
哈利好奇地从座位上探出头来,差点撞到小天狼星的肩膀。
他听过这本书。
“亨利,就是你去年在魔法史论文里引用过的那本吗?”
“是的。”亨利放下茶杯,“诺曼征服后,征服者威廉下令对英格兰全境进行土地和财产普查。所有土地所有者、佃户、牲畜数量、磨坊、鱼塘,全部登记在册。当然,还有一点我没有提到过,马尔福家族庄园在威尔特郡,当时登记的户主是阿曼德·马尔福,随征服者威廉入关时封的地。”
哈利点头听着,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这么说,马尔福家在普通人档案里也有记录?”
“有。”亨利说,“而且记录得非常详细。马尔福庄园在《末日审判书》中被列为一级封地,直属于威廉本人。卢修斯·马尔福前年申请恢复家族爵位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份档案作为历史依据。至于是否恢复爵位,还要我的祖母首肯。”
“所以他一直想通过你恢复爵位?”哈利问。
“想了好几年了,不过目前看来,他更急需的是一套说得过去的礼仪。”亨利端起茶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伊丽莎白等他们的对话结束后,翻开册子,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上用丝带做了标记。
纸页是米黄色的,上面的字迹是拉丁文,墨水已经褪成了深棕色,但字迹仍然清晰。
每个地名和名字旁边都附有英文的对照注释,注释的笔迹较新,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
坐在一旁的小天狼星从她的口吻里隐约觉出了一些动向,他的坐姿慢慢就端正了起来。
“温斯顿,马尔斯伯里。”伊丽莎白念出一个地名,然后用手指跟着原文的拉丁文往下划,“土地面积:三海德,附设一座水磨坊、一片林地、一座小礼拜堂。持有者:马尔斯伯里的布莱克,从男爵,温斯顿领主的次级封臣。”
她抬起头:“布莱克先生,我想这是您的先辈。”
小天狼星盯着那几行字,他当然知道布莱克家族的来历——任何一个在“永远纯洁”的族谱下长大的孩子都被迫记住了这些,这是他被灌输的纯血教育中最基础的部分。
但那些教育从不包括温斯顿领主的名字,不包括水磨坊和小礼拜堂,也不包括从男爵这个头衔。
布莱克家族在魔法界的家谱只承认巫师祖先,普通人世界的先辈被有意地抹去了。
“这段历史,”小天狼星的声音缓了缓,“我小时候在家族档案里从来没有读到过。”
说到这儿,他又补了一句,“布莱克家不太愿意提起和普通人有关的历史,哪怕是诺曼时代的。”
“我知道。”伊丽莎白合上册子,但没有把它收走,而是让它就那么摊开在茶几上,“布莱克家族在秘密法令颁布后逐步撤出了普通人世界,此后的档案出现了明显的断裂。文书局整理这份摘录的时候,发现最后一次有据可查的布莱克家族成员在普通人世界公开持有爵位,是1648年——一位名叫阿利斯泰尔·布莱克的子爵,在沃里克郡。”
“阿利斯泰尔?”小天狼星眉头微微皱起,“我在家族挂毯最上面的第三排见过这个名字,祖母说他是最后一个在普通人世界留下痕迹的布莱克,但她没说的是那个痕迹是子爵爵位。”
哈利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时忽然插了一句。“也就是说,布莱克家族在普通人世界的爵位,其实和马尔福家族一样?”
伊丽莎白转向哈利,点了点头。
“从历史记录来看确实如此,但两个家族的爵位因为家族主动撤出普通人世界,在十七世纪中期之后出现了将近三百五十年的空白。”
“然后被收回了?”小天狼星问。
“按惯例,空缺超过三代的爵位会自动收归王室。”伊丽莎白翻开册子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份薄薄的文件,纸张崭新,显然是最近才打印的,“保罗,这份文件也请布莱克先生过目。”
保罗走上前,从那本摊开的册子旁边拿起那份文件,双手递到小天狼星面前。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王室内廷纹章局的徽章——一枚被狮子、独角兽和蓟花环绕的盾形纹章,下方用烫金字体写着:关于恢复布莱克家族荣誉爵位的初步审查意见。
小天狼星接过那份文件,他的手在碰到纸张边缘时顿了片刻,随即却露出了一个很古怪的表情,分不清好笑还是不安。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伊丽莎白。
“陛下,我跟您说实话,我当初离家出走时在挂毯上被烧掉名字之后,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任何形式的布莱克头衔重新缠上。”
文件的内容不长,措辞用的是典型的行政文风,措辞严谨,条理分明。
第一段简述了布莱克家族在普通人世界的爵位历史,时间跨度和刚才伊丽莎白所说的完全一致。
第二段提到了布莱克家族从十七世纪开始因为行政管辖权的特殊分离导致爵位登记中断的事实。
第三段直接进入了结论:纹章局经过初步审查,认为布莱克家族的历史爵位满足历史连续性与法律可恢复性审查的法定门槛,建议王室启动恢复程序。
文件的最后一段是一句简短的附注:“鉴于该爵位空缺已逾三个世纪,根据惯例,恢复程序将从最低等级重新开始。建议第一步授予布莱克家族当代家主终身男爵爵位,后续视情况逐步调整恢复至历史等级。”
小天狼星有一阵子没有出声,直到把这份文件通读了好几遍,才缓缓开口。
“终身男爵。”他咂摸了两下这个词语,“说实话,我对爵位制度的了解仅限于偷看的那些关于麻……普通人世界的东西,我还记得我妈妈发现那些东西的时候是多么的气急败坏,甚至还要把我的腿给打断。”
“不过您的意思是,给我一个新的起点?”他又看向伊丽莎白。
“正是如此。”伊丽莎白放下茶杯,微笑着说,“一次恢复子爵爵位在法律上存在障碍,主要是因为爵位空缺时间太长,中间缺少连续的登记记录。但终身男爵可以作为恢复程序的起点,等您在这个爵位上站稳脚跟,后续的调整就有例可循了。”
“站稳脚跟。”小天狼星眼前发亮,“你听到了吗,哈利?你教父要学怎么站稳脚跟了。以前詹姆和我说的站稳脚跟是指在魁地奇球场上不被游走球砸下去,现在陛下告诉我,要在普通人的世界里站稳脚跟。”
“终身男爵?”哈利的眼睛瞪圆了,“我记得拥有爵位的话是可以去上议院的,这么说你可以进去坐在那些红色的长椅上?”
“理论上是的。”保罗轻声插话,“终身男爵有权在上议院获得席位,不过布莱克先生目前的情况比较特殊——他需要在普通人世界有一个公开可核实的身份记录。撤销刑事指控是第一步,爵位授予是第二步,而真正进入上议院议事,可能还需要一些行政上的衔接。”
“我不着急。”小天狼星往后靠了靠,西装外套在椅背上压出轻微的褶皱,“我在阿兹卡班等了十二年,再等几个月不算什么。况且……”
他露出狡黠的笑容:“让福吉先习惯我的男爵头衔也挺好。下次他去魔法部餐厅吃饭,听到旁边的官员议论‘那个布莱克男爵又给部长写抗议信了’,他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哈利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耸动。
“陛下,”小天狼星把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声音有些低沉,“说些会冒犯的话,如果只是给我一个头衔,我大概会用一分钟决定——然后签完字就去喝点酒,我不在乎这些。”
他的目光转向哈利。
“倒不是因为那些纯血至上的鬼话,我从来不信那些,以后也不会信。但我认为哈利需要这些,他在魔法界有太多敌人,是他一岁那年就被强加在头上的。伏地魔留给他一道疤,还留给他一群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食死徒。虽然他在魔法界有波特家留下来的遗产,但我认为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
“布莱克先生,您刚才说的话让我想起一件事。”伊丽莎白叹了口气,“温斯顿爵士在那场战争后对我父亲说过,有些人的勇敢是用剑,有些人的勇敢是用笔,还有些人的勇敢,是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来保护。”
她看了一眼哈利,又看向小天狼星。
“显然,您属于第三种。所以我在这里告诉您,叫它男爵也好,叫它别的什么也好,这不过是一份跟您一样有几分顽固的文件。您不在乎它,它也不会在乎您是否在乎它。但它能做一件事——它能让那些想伤害哈利的人,在面对一个同时被魔法部和白金汉宫承认的身份时,多犹豫那么几下。”
“所以,”小天狼星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了些,他站起身,真心实意地行了一个绅士礼,“我接受这个爵位,谢谢您,陛下。”
伊丽莎白微微颔首,转向保罗。
“保罗,布莱克男爵需要了解爵位授予仪式的流程。安排在圣诞节后,具体日期由布莱克男爵决定。”
“对了,”她重新拿起小手提包,从里面取出一张对折的卡片,递给小天狼星,“这是纹章局准备的初步方案,布莱克家族的纹章需要重新登记——既然您不打算延续布莱克家的那些传统,那么旧纹章上的某些元素也许可以调整一下。比如,纹章局注意到布莱克家族的传统纹章上有一句拉丁铭文:‘Toujours Pur’(永远纯洁)。”
小天狼星接过卡片,翻开看了一眼。
卡片上印着几幅简笔草图,每一幅旁边都有铅笔批注。
第一幅保留了布莱克家族旧纹章的基本结构,但将铭文从“Toujours Pur”改成了“Fidelis et Verus”。
下面是纹章局官员的蝇头小字:忠诚与真实。
“这一改,”小天狼星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我母亲大概会被气活过来,她生前最大的骄傲就是布莱克家的血统永远纯洁,我十五岁那年因为把麻瓜女郎的海报用永久粘贴咒粘在卧室里被她骂了整整一个夏天。”
“那幅旧挂毯还在您手里吗?”伊丽莎白问。
“应该在吧。”小天狼星说,“我上次看到它的时候,还在老宅的客厅里挂着。我母亲的画像大概每天都要用它来咒我一遍。”
“那就保留旧挂毯。”伊丽莎白笑着说,“让它和新的纹章并存。您不需要抹掉过去,只需要在它旁边放上新的东西。王室档案馆里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家族的分支,纹章的演变,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一个家族是完全干净的。如果每个家族都要把祖先的错误全部抹掉,那世界上就没几本完整的族谱了。”
小天狼星将卡片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就在那条羊毛围巾的旁边。
伊丽莎白缓缓站起身,笑着发出邀请。
“布莱克先生,谈完了正事,我想请您陪我散一会儿步。白金汉宫的花园在十二月没什么花可看,但冬青树篱修剪得还不错。哈利和亨利可以先去餐厅——保罗会带路,散完步之后用午宴。”
小天狼星站起来,伸手整了整领带。
亨利和哈利没有跟着他们俩去花园,而是先行去了餐厅。
午宴设在那间较小的私人餐室里,圆桌上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上面放着银质烛台,圣诞冬青的花环和手写名字的座位卡。
座位卡上的字体沿用了王室标准书法,但在每一个名字前面都省去了“勋爵”、“殿下”这些不必要的头衔,只写着最简单的称呼:哈利,小天狼星,亨利。
戴安娜和查尔斯已经入座,威廉和哈里坐在他们旁边,两个男孩正在争论谁的餐巾折得更像一只天鹅。
菲利普亲王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用叉子轻轻敲着酒杯的杯沿,似乎在测试某种声学原理。
小天狼星在写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卡前停了下来,拉开椅子坐下。
哈利已经在他旁边坐好了,正在研究面前那排刀叉的排列顺序,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背赫敏教他的餐桌礼仪口诀。
侍者上菜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第一道是烤冬蔬色拉,用了迷迭香和白香醋汁,分量不大。
小天狼星拿起叉子,动作自然而优雅——那些在布莱克老宅里被灌输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曾祖母的那双拖鞋现在还在唱歌吗?”哈里问。
“还在唱。”菲利普亲王放下叉子,面无表情地说,“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开始,唱的是《天佑女王》,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跑调的伴奏下入睡。”
“那是忠诚的表现。”伊丽莎白端起酒杯。
“那是耳塞的表现。”菲利普微笑着回答。
餐桌上爆发出一阵笑声,小天狼星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把餐巾碰掉在地上。他伸手按住餐巾,转头看向哈利,发现哈利也在笑。
主菜是烤牛柳配约克郡布丁,酱汁里加了波特酒。哈利用叉子去戳那块布丁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下,布丁从盘子边缘飞出去,在桌布上滚了两圈,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装盐的小银罐旁边。
他看着那颗叛逃的布丁,脸色有些尴尬。
“哈利,”伊丽莎白放下刀叉,“约克郡布丁是出了名的不听话,我在国宴上见过一位外交大臣把布丁弹到了自己的领带上,后来他成为了一位非常优秀的前外交大臣。”
餐桌上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哈利把布丁用叉子叉回来,脸红扑扑的。
甜点是圣诞布丁配白兰地黄油,上面点缀着冬青浆果,切开之后露出里面用果干和坚果拼成的星星形状。
侍者给每人倒了一杯雪莉酒,除了几个孩子——他们的杯子里是金色冒泡的接骨木气泡水,颜色和雪莉酒几乎一模一样。
哈利看着气泡从杯底往上蹿,觉得自己在成年巫师面前至少没那么像孩子了。
午宴结束后,伊丽莎白对小天狼星说:“布莱克先生,圣诞节之后如果您方便,我想请您再来一次白金汉宫,这次不只是为了午餐。”
小天狼星与哈利快速对视一眼。
“陛下,是关于我的事?”
“不是。”伊丽莎白摇头,“是关于我的一个非常个人的问题,我发现直接听活历史比看档案要有用得多,我想布莱克家族在历史上肯定有过不少故事,我想听听您口中的版本。”
坐在餐桌另一侧的亨利抬眼看了祖母一眼,没有接任何话,他只是低头将餐巾折好,放在盘子旁。
祖母很喜欢历史,他在一年级的时候送给祖母的那本《魔法史》,她都已经看了四五遍,甚至有些地方比他还了解。
如果参加考试的话,宾斯教授肯定能给她一个“O”,并且评价这个小姑娘很不错。
呃,是的,在宾斯教授眼中,那个活了六百多岁的传奇炼金术士尼可·勒梅都算是棒小伙子。
菲利普亲王凑过去在老伴耳边用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但伊丽莎白没有理他。
离开白金汉宫时,天已经黑了。
小天狼星坐在车里,还在想刚才的事情。
“布莱克先生,”亨利从前排递过一个方形小盒子,“我祖母让我转交的圣诞礼物,她之前交代过这是给您的。”
小天狼星接过盒子拆开,里面是一条羊毛围巾,深灰色,手感柔软但没有什么浮华的纹样,只在下缘不起眼的地方用浅一些的丝线绣了一行小字:敬那些真正忠诚的人。
他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这条围巾不贵吧。”
“纯羊毛,大概不到三英镑。”亨利微笑着说,“完全符合家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