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长长的进出口货物清单，以及动辄以万龙元计的贸易额，让他们直观而震撼地感受到了何为“贸易利权”，以及其背后巨大的利益与风险。
在黄埔新港，巨大的蒸汽吊机轰鸣着起卸货箱，堆积如山的货箱构成钢铁与木材的丛林，往来如织的远洋商船帆樯如林，构成了一幅远比书本描述更为磅礴、更具冲击力的“工业化”与“外贸”图景。
而佛山工业区的参观，则是一次彻底的洗礼。尚未靠近，那呛人喉鼻的煤烟味、震耳欲聋的蒸汽机与锻锤轰鸣声、以及从高大厂房里扑面而来的灼人热浪，便先声夺人。
走进钢厂车间，坩埚炉如同咆哮的巨兽，喷射着白炽的火焰，映照着工人们古铜色、汗如雨下的脊背；巨大的汽锤砸下，地动山摇，火星四溅。
精密仪器车间里，学徒们在普鲁士工程师的呵斥下，小心翼翼地对零件进行精细的打磨。
“这……这便是工业？”有学子脸色发白，难以想象自己在此等严酷环境中工作。他们读书这么辛苦，可不是为了这些。
但当他们亲手试射枪械的威力，亲眼目睹火炮试射时地动山摇的威力，又真切地感受到这股粗糙背后所蕴含的、足以改天换地的巨大力量，心头涌起难言的震撼。
化学工坊则展现了另一面。看似简单的反应，在规模化生产中都充满危险。一次特意安排的安全演示中，操作员一次轻微的、故意的操作失误，瞬间引发小范围爆燃。
虽早有防范未造成伤亡，但那骤然腾起的火光与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让所有学子心惊胆战，深刻理解了为何化工会与中毒、爆炸、伤亡这些词汇紧密相连，但也同时为其能“点石成金”、创造新物质的神奇魔力而着迷。
在长洲岛军校，他们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秩序与朝气。学员们不仅进行严格的军事操练，同样深入学习数理、地理、甚至外交策略。
更让这些科举优胜者感到惊讶甚至有些挫败的是，他们发现军校里有些学员在数理等科目上学得比他们还深入透彻，只是人家志在疆场，无意科举功名罢了。
为期数日的密集见学，如同一场强劲的头脑风暴，冲刷着这些年轻学子固有的认知。
有人被机械的磅礴力量感和精密逻辑所征服，决心投身工科，要亲手打造国之重器。
有人对那复杂多变、充满危险与机遇的化学反应产生了浓厚兴趣，无视其潜在的危险，想要探索物质变化的奥秘。
有人则深深向往军校里那种纪律、体魄与智慧紧密结合的生活，渴望沙场建功。
也有人目睹了粤海关和黄埔港的繁华，更坚定了未来从事商贸、振兴实业的决心。
当他们结束参观，再次集结时，眼神已与数日前大不相同。少了几分书生意气和不切实际的幻想，多了几分对现实复杂性与自身责任的清醒认知。
有些聪明的明白兴汉军让他们参观这些是有原因的，他们明白，接下来的道路选择，将真正决定他们能否在这场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为兴汉军，也为这片土地的复兴，贡献一份实实在在的力量。
就在那些上榜的在参观游历的时候，林远山也安排了一些事情。
城西，原广州将军府，如今的统帅府邸。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此处庭院深深，绿荫掩映，自有一番沉静气度。
府邸后院，一方小巧的花亭临水而建，四面通风，垂挂着细竹帘以遮挡过烈的日头，显得既雅致又不失随性。林远山选择在此处接见那些不在前一百，但有些特殊的落榜者，虽然不太正式但也显得宽松。
苏文哲陪坐一旁，心中也带着几分好奇，想看看能被大哥特意点名叫来的，究竟是些什么人物。
第一个被引进来的是个少年，身形单薄得像根芦苇，穿着虽干净却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服。他几乎是缩在领他进来的吏员身后，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他叫石头，这名字还是跟他身世有关。
苏文哲微微蹙眉。这少年的模样着实有些……异样。面容算不得丑，却缺乏常人应有的生动表情，眼神飘忽，不敢与人对视，进门时甚至被并不高的门槛绊了一下，全靠那文员扶着。
“石头，别怕，来，这边坐。”林远山的声音放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他指了指花亭石凳上。
苏文哲看着那连坐都坐不安稳、嘴里发出无意义咿唔声的少年，实在很难将他与“数学满分”联系起来。
林远山却不在意，他从石桌上拿起几张早已备好的纸，上面写满了各种算式和图形，其中几道还是他从鬼佬数学著作里摘录的难题。“石头，看看这个，能不能解？”
那少年原本涣散的目光，在接触到纸上墨迹的瞬间，骤然聚焦！他一把抓过纸张，蜷缩的身体不自觉地舒展开，手指顺着算式飞快移动，嘴里念念有词，却是些破碎不成调的字节。
他完全无视了亭中的其他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些数字与符号。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拿起旁边备着的钢笔，在纸上空白处飞快地写下一连串苏文哲根本看不懂的符号和简图，然后推到林远山面前，眼神里竟透出一种完成挑战后的、纯粹的喜悦。
林远山仔细看了看那答案，又对照了一下自己手边的参考答案，点了点头：“对，答案都对。”但他随即苦笑着对苏文哲摊手，“可他是怎么推出来的，这思路……连我也没完全看明白。问他，他也说不清。”
苏文哲哑然，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