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表态,什么坚壁清野、发动民壮、深挖壕沟之类的套话层出不穷。
一时间,这败军云集的大堂里,竟弥漫起一股虚妄的“同仇敌忾”之气。
杨霈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欣慰之色:“既如此,便依众议!讷军门镇守襄阳本城,青大人扼守岘山要隘。本督移驻樊城,督率水师,与襄阳互为援应!各部即刻整备,严防死守!”
一道脆弱的防线,就在这各怀鬼胎的共识下仓促建立。杨霈渡过汉江,进驻相对安全的樊城;讷钦开始驱赶民夫加固襄阳城墙,清点那点可怜的火药;青麟则带着部分还算完整的营头和好不容易搜刮来的十几门老旧火炮,强征民夫抬上了岘山,督促兵丁砍树挖壕,修建炮位。
襄樊之地,仿佛又升起一丝负隅顽抗的烟尘。
廖景程的大军没有让襄阳的守军等太久。旌旗如云,刀枪映日,陆路步骑与水师船只组成的庞大兵锋,数日后便出现在了汉江南岸。但大军并未直扑襄阳城下,而是在汉江一处河湾较开阔处停下了脚步。
廖景程策马立于江边高地,手中单筒望远镜细细扫过对岸的襄阳、樊城,以及那片连绵的岘山余脉。山脊上,新土木工事的痕迹清晰可见,甚至能隐约看到炮位的轮廓。
“果然占了岘山。”廖景程放下镜子,嘴角噙着一丝冷意,“襄阳城高池深,又有樊城犄角,硬攻伤亡必大。水道入口西岸有炮,我水师贸然进入河道就是活靶。”
他转身,对集结的将领们下达了出人意料的命令:“传令,冲锋营给我拿下西岸的火炮,先让船过去,不进逼襄阳,转向北岸!全军渡江,目标樊城!”
“不打襄阳?”有军官疑惑。
“打,但不是现在打。”廖景程目光锐利,“襄阳周边不是江水环绕就是山,摆不开我大军,同样襄阳岘山的炮,打不到北岸樊城之外!
我就在这汉江北岸的平地上,摆开阵势,狠抽樊城!我倒要看看,襄阳城里的清妖,出不出来救!”
大军雷动。首先是一支精锐突击队,乘坐快船,在炮火掩护下,迅猛夺取了岘山东麓、临近汉江的一处清军匆忙修建的小型炮台,打通了汉江主航道一段威胁。
随后,主力船队并未驶向襄阳脚下的码头,而是顺着江流,绕了一个大弯,从襄阳城东北方向、清军防御相对薄弱的清河口一带顺利登陆北岸!
这一记左勾拳,完全出乎杨霈预料。他选择樊城,本就是存了避开兴汉军主力锋芒、坐看讷钦在襄阳挨打的心思。万没想到,廖景程根本不理襄阳,矛头直指他所在的樊城!
“贼子狡诈!狡诈啊!”杨霈在樊城衙署里急得团团转,再无半分总督气度。城外,兴汉军登陆部队已迅速展开,砍伐树木,或者是组装运来的部件,大量简易的攻城器械,比如楼车、云梯、盾车被赶制出来。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成千上万被绳索串联、面如死灰的俘虏,被驱赶到阵前。他们成分复杂,有湘军降卒、湖北绿营溃兵、各地抓来的土匪恶霸、附逆士绅,还有大量从荆州满城掳来的包衣奴才,还有底层的旗兵。
廖景程的打法简单而残酷:不惜代价,速破樊城!
樊城的护城河远不如襄阳宽阔,但也非一步可越。战斗在秋冬的寒风中打响。
“咚!咚!咚!”兴汉军的火炮开始轰鸣,炮弹砸向樊城墙头,压制守军火力。
“推进!”军官的厉喝在俘虏队伍后方响起。督战队雪亮的刺刀和黑洞洞的枪口,比任何话语都有力。
第一波俘虏,约五百人,被驱赶着,扛起沉重的沙土袋,推着简陋的木板盾车,分散开来向护城河蠕动。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眼神空洞,只有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双腿。
城墙上的清军,在军官呵骂下,射下稀稀拉拉的箭矢,鸟枪射不远,火炮打这种松散的阵型浪费,于是只有架在城头的抬枪不时喷出火光和浓烟。
而随着战局的层层加码,越来越多的俘虏被推了上去,灰黑色的人潮在苍黄的土地上,朝着深色的城墙与更深的壕沟缓慢涌动。城头硝烟阵阵,箭矢如蝗。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沙袋跌落,血花在尘土中绽开。
护城河边缘,尸体和沙袋渐渐堆积,河水被染成暗红。狙击小组的枪声在后方有节奏地响起,处决着任何迟疑或后退者。兴汉军真正的战兵,则严阵于后,冷眼旁观这血腥的消耗。
“你!上去!”
在命令下,一个原湘军把总被连番的恶战磨去了那种打败太平军的骄狂之意,有的只有麻木。
想当年太平军过境时,湖南不少人剪了辫子。后来曾国藩率湘军反攻,他所在营哨奉命清剿,实际是杀良冒功,所有剪辫放足的都被归类为发匪。
他记得自己冲进一户人家,那家的汉子想护住妻女,被他当头一刀劈倒,血溅了他满脸。女人和女孩的哭喊……后来上司夸他“勇悍”,赏了五两银子。
再后来,湘军在湘阴覆灭,他被俘,编入了这俘虏营之中。此刻,他扛着土袋,弓着腰在箭雨中奔跑,脑海中却全是那汉子死前瞪大的眼睛和女人凄厉的哭叫。
感受着背上传来的异样,那是箭矢落在土袋的感觉,他这种老兵知道送上去不危险,真正危险是失去土袋庇护往回冲,不过他运气好,打荆州、打荆门,他都活了下来。
突然!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土袋压在身上。还没等他爬起,一种剧痛冲击大脑,他这才感受到,根本不是绊倒,而是一枚抬枪射出的巨大铅弹打中了他的身躯。
“报应…这都是报应…”他喃喃着,剧痛淹没意识的最后一瞬,他心中涌起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滔天的怨恨:“曾国藩…老畜生!你骗我!你害我!什么忠义功名…都是骗我们去死!我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