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大半天,才收敛了不到两成。
尸体太多了。两万人,死了一个多月,野狗啃、难民扒、雪埋、风吹,早就散得到处都是。有些被野狗拖到远处,有些被难民烤了,有些就这么烂在泥里,找都找不到。
更别提还有清妖死在这里的兵丁,以及周边其他地方面对尸体,挖不开冻土埋,懒得处理,干脆全都拖来这边丢着。
野狗在旁边呜呜叫着,不肯走;那些等着吃肉的难民,也远远看着,眼神复杂。但是很快当晚他们就消失了。反而多出一些“难民”来帮忙。
林远山游走其中,随手一挥就将那些混杂的残尸消除,不然挖到什么时候?
几天时间,最后,胡乱丢弃的尸骨也消失了,倒是多出土堆成几座坟茔。没有墓碑,没有名姓,只是几堆黄土,上面插了几根枯枝。
林远山站在坟前,默立良久,忽然说了一句话:“未竟之业,我来带你们完成。”
靠着这些零零碎碎,以及周边几个乱葬岗,还有从上海带来的一批货,林远山又在天津这边留下了三千人马,等到时候拿下天津,接应后手。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腊月二十一,林远山一行离开天津。
身份换了。不再是那个从海上来的洋行船工,而是替洋行押运茶叶的车队。十几个人,五辆马车,装满了从船上卸下来的茶叶箱子。
外车厢有盖还厚棉被当作帘子,四周还塞满了稻草隔开寒气,否则茶叶一路颠簸得碎成渣。
每口箱子上都刷着洋行的标记跟鸡肠似的字母,内里还有兴汉军官营特有的茶检火漆,那是品质的保证,也是身份的证明。
林远山坐在第三辆车的车辕上,穿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头上扣着顶狗皮帽子,围巾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那模样,跟车队的伙计没什么两样。
剩下的十个游骑则是护卫的身份,现在想走这条路,普通人是很难的。
马车沿着官道向北,朝着京城的方向。
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积雪被来往的车马压实,结成厚厚的冰棱,车轮碾上去嘎吱作响,稍不留神就会打滑。
路两边,每隔一段就能看见倒在雪里的尸体。有的刚死不久,身上还穿着破烂的棉袄;有的已经冻硬了,直挺挺地躺着,脸上盖着一层薄雪。
更让人心惊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人。
官道两边,每隔几里就有一群难民蹲着。见有马车过来,他们就涌到路边,伸出枯瘦的手,嘴里喊着:“行行好…给口吃的…”那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林远山瞥了一眼,其中一个男人蹲在路边,男人手里攥着根草,低着头,一声不吭。那些手全是黑的,冻裂的口子像干涸的河床,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面前蹲着个七八岁的女孩。女孩穿着件明显不合身,也不知道哪个尸体扒下来的破棉袄,裹得像个球,脸上冻得通红,眼睛直愣愣看着过往的车马,也不知是哭是笑,是一种麻木。
那草标,插在女孩的领口。
林远山的目光掠过那根草,没停。
车队不停。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一停,就会被围住,就再也走不了。
那些难民见马车不停,也不追,只是蹲回原处,继续等下一拨。
往前走了几十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边景象更不堪了。
一个挡风的土坡后面,竖着几根木桩。木桩上吊着肉羊,有男有女,冻得浑身青紫,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再往前走几步,支着个棚子。棚子底下架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升腾的白雾下桌面摊开的半扇东西若隐若现。
锅边站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手里握着把大刀,正往锅里扔着什么,一边跟旁边站着几个正在讨价还价。
“这个多少钱?”
“二十文一斤。”
“太贵了,那边才十文。”
“那是瘦的,这个是肥的。你看看这膘……”
林远山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听见这么几句。那些被吊在木桩上的肉羊,一点反应都没有。
其中一个,是个年轻的肉羊,桌上只剩下半扇了,一半估计都下锅了,那脑袋被摆在前面,双眼都没有合上,在冷风之中被冻得灰暗,似乎是那店家在有意展示。
林远山握着缰绳的手,攥紧了一下。
马车继续向前。
身后,讨价还价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是没过多久,几匹快马从北边掠过,直直冲入那摊位,骑手抽出的长刀挥舞,无差别攻击,任何在这个摊位附近的都成为了攻击的对象,而那个胖子更是第一个目标。
“大爷饶命!”
“一个不留!”
只是片刻,大锅被掀翻,桌上摆着的变成了那胖子的头,脸上的惊恐还没褪去,似乎他还不能接受,但冷风会将这副恐惧冻结。
至于其他人?周围甚至没有还活着的。尸体都没有留下,下手干脆利落。
靠近城镇或者是州县这些聚集地,就能看到一队队巡逻的兵丁。穿着号衣,扛着长矛,偶尔也有几杆火铳,几个骑马的军官。看见车队,只是打量几眼,也不盘问。
因为随着兴汉军的崛起,清妖为了拉拢鬼佬不会自找麻烦。洋行的旗子就是这支车队的护身符。
……
腊月二十二,车过廊坊。
雪又下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田野。车队只能放慢速度,赶车的伙计小心翼翼地牵着马,一步一探。
也因为大雪的原因,路边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少了些。
但是就在这时候,路边忽然冲出一群人。
十几个,那些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饿疯了的难民,凑在一起想捞一票。
他们手里拿着木棍、石块,还有几个握着明晃晃的攮子。为首的是个干瘦的男人,脸上带着一股狠劲,手里攥着把不知道哪来的牛尾刀,拦在路中间,嘶声喊道:
“站住!把东西留下!”
车队停了。
林远山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只看了那人一眼。
那男人被这目光一扫,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发毛。可他已经冲出来了,身后还有十几个人盯着,不能退。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举起刀,又喊了一声:
“听见没有!把东西……”
话没说完。
“砰!”
一声枪响,那男人胸膛上多了个血洞,眼睛还睁着,人已经直挺挺向后倒去,砸在雪地里。
林远山身后一个护卫手里握着短铳,枪口还冒着青烟。他面无表情地把枪收回怀里,又摸出一颗子弹,慢条斯理地装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