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领把刀收回,打量了他几眼。高这个姓在米脂挺常见,但眼前这个人还是太瘦了,骑不了马。
问了两句,知道他在县城读书准备科举,但是父母在城外没了消息。大概率死了。至于瘦是因为饿的。
头领摇头说不行,你还是太瘦,不会骑马,眼睛也近视。不过有这个决心是好事。
“这样吧。你留下,管好米脂县,等兴汉军的人上来,你跟他们学。该登记登记,该分粮分粮。办好了,再来找我。记住把辫子剪了。”
头领说完拨转马头,马蹄声沿着十字街往北门去了。南城门口只剩下高山一个人站在那里,眼前一片模糊,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周围的景物才慢慢回到他的视线里。
刚才一哄而散的那几个人从墙根后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走回来,拍着他的肩膀恭喜他,说高山你小子捡了个“知县”当。
高山没有应声。他有些茫然,复汉军撤走,这个烂摊子就落到了自己手里。但问题是他怎么搞?让他学兴汉军那是为了什么?
几天之后,兴汉军的工作队沿着无定河河谷上来了。
他们原以为米脂县会是另一副模样,毕竟沿途那些县城他见多了,复汉军过后干净是干净,就是干净得过头,连个能问话的人都找不着。
可进了米脂城,他发现街上还有人,城门洞里居然还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上面列着这几日城中临时推举的几个管事人的名字和分工。
高山在县衙门口等着他,穿着那件旧长袍,辫子已经剪了,剩下的头发干脆就刮干净。
他控制局面的手段很简单,第一熬粥,安置那些难民。第二就是借复汉军的威势,拉拢一部分人办事。第三就是原先的保甲制度。
至于为什么没有人不满?甚至分了那些仓库?原先有话语权的都变成了复汉军刀下鬼,而且明摆了告诉你外面动乱还没结束,你敢闹事,复汉军杀回来怎么办?
他把东西全都交了出来,里面是知县的印子,周边地图,保甲册子,还有封存的仓库……
兴汉军的人接过册子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把工作队的人分成几组,各组按高山列出的目录把任务摊开,谁去接收公仓,谁去登记幸存难民,谁去……反正一个个的小组有明确的任务。
高山眼看着他们分工分配完毕,大家就行动起来。也就示意自己能帮忙。
工作人员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铅字打印的工作手册,递给高山。
高山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土地改革实施办法、基层行政机构设置、流民安置方案、征粮与放赈标准、军烈属抚恤条例、传染病防治规范、扫盲班开设指南……每一页都用简洁明了的大白话写着,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一页一页地读,读得很慢。有些字他不认识,就问旁边的工作队员。跟着兴汉军的人混了几天,然后就下定了决心。
高山说去榆林找复汉军复命了。但是原先跟着他混的几个就有些意见。
“还不如留下来在兴汉军干,不比跟着一群不要命的疯子往北边荒漠里钻好?”
“这几天都知道了,兴汉军才是新的朝廷,复汉军没前途的。”
只是对于这些劝说的话语高山没有在意,领着一头驴跟一些干粮就出发了。好在复汉军走过的地方清扫得干干净净,否则这年头官道也会遇到匪徒。
六月上旬,榆林城北。高山赶到的时候,复汉军已经走了,城门口还留下火炮轰击留下的痕迹,至于里面根本没多少人活着,汉民被回部干掉,复汉军破城同样是一个不留,甚至尸体都处理完了。
留给他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副圆框眼镜,黄铜镜框,镜片磨得还算透亮,是从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也不知道原主是哪个倒霉士绅。
另一样是百来个轻伤需要修养的复汉军士兵,医疗团队,以及一些救出来的汉民。
领头的把眼镜塞给他,说头领走之前留了话:榆林城的善后就交给你了,好好干。
高山把眼镜戴上。模糊了小半辈子的世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远处被熏黑的城墙垛口、还有北边那片灰黄的天际线下连绵起伏的沙梁,全都清清楚楚地映进了镜片后的眼睛里。他眨了眨眼,花了些时间才适应。
新的视野,看向北方,他不知道为什么复汉军往北走,但是事情还是要做的。
榆林在宁夏正东,中间隔着大片的沙地。因为在黄河拐弯的南边,秦汉称作“河南地”,明代称“袄儿都司”,鞑子叫“鄂尔多斯”,二者均为蒙古语音译,都是元据时代留下的,按照词义,可以解释为“众宫帐”。而现代的时候叫做“陕甘宁盆地”。
说是沙地,其实早年也是草场,鞑子圈地放牧,几百年下来草根被啃光了,沙土裸露出来,风一吹就成了荒漠。
人口并不多,水源也是稀缺,意味着补给很难,大军在夏季想要横穿是很不现实的,只能往北,出河套再掉头。
不过无所谓了,复汉军根本没有目的,他们是复仇的幽灵,在这片大地上游荡。
……
兴汉元年六月初,河南段,黄河大堤。
雨是从入夏开始下的,就好像是把上一年的干旱缺的全都放在这一起下了,先是淅淅沥沥的细雨,到了六月初就变成了瓢泼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