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炭火烧得正旺,这四个字一出口,空气却像冻住了。奕格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山海关?怎么可能!那可是山海关!关城一关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郑鲤是飞过去的?”
奕榕没有发怒。他把军报放在案上,声音发闷:“不是飞过去的。是兴汉军先占了依托的高地,城内火炮达不到那种地方,援军过去的时候,郑鲤的船直接从海上绕到了关城后,在关城外海登陆。切断了援军,守关的弟兄拼死抵抗,可挡不住。两天,就守了两天。”
奕榕抬头看了奕格一眼。
“这下,关内关外的路,彻底断了。”
景淳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缓缓开口:“山海关说到底只是一处死地,就算守也是依托整套防线来守关外的,对于关内来说本来就守不住,否则当年吴三桂就不可能面对李自成大军,直接放我们进去。”
“真正的重点在于郑鲤对于我们水师的行动。”景淳的手指在舆图上自南往北移动,每个地名都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响不了第二声,“金州、复州、盖平的三座水师营盘,全烧了。码头上的船,一条没剩。粮仓、军械库,搬空的搬空,烧掉的烧掉。”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奕榕。
“辽东水师,已经不存在了。”
奕榕没有接话。他盯着舆图上辽东半岛那条弯曲的海岸线,他当然知道景淳在说什么。旅顺水师营是关外唯一一支还能下海的水师。康熙年间设的营,到如今一百多年,船是老了,炮是锈了,人是少了,可到底是朝廷在辽东的海上门户。
现在这个门被人一脚踹烂了,门板劈了当柴烧,门框拆了填海里。而关外这边连条舢板都凑不齐,只能站在岸上干瞪眼。
更让他心里发寒的是郑鲤下一次会在哪里冒出来,什么时候冒出来,他们根本无从判断。对方的船在海上来去自如,而关外漫长的海岸线处处都是可以下嘴的软肋。
可事还没完。
景淳紧接着翻开第二份、第三份军报,一份一份往下念。
宁远州、锦州、大凌河口、辽河口……沿岸但凡能停船的渔村,码头全让人拆了,渔船被拖走,渔民一个不留,有几处卫所村子还挨了炮轰,夯土墙被炸塌了半条街。最远的甚至摸到了辽河口,把囤在那里准备往盛京运的一批军粮烧了个精光。
“从二月到现在,”景淳把军报摞好,“郑鲤在渤海湾沿岸打了不下三十次。占领时间,没有一次超过一天。每次都是打完就走,不占城,不守地,不跟大股守军接战。目的很明确:就是抢你的船,抢你的粮,拆你的码头,抓你的人。等我们的人赶到,海面上连个帆影都看不见了。
本来我们水师就不多,现在就算没有被兴汉烧掉,也多半不敢出海了。现在辽东湾里,挂着兴汉军旗的船,比挂着我们旗的船还多。片板不得下海。”
奕格用力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当啷一响。
“这他妈打的什么仗?有本事把兵拉上岸来,咱们真刀真枪干一场!躲在船上放炮,算什么本事!”
景淳没有看他,只是把最后一摞军报推到奕榕面前。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他说,声音更低了,“这些地方,我们还派人去占吗?”
回去就是找死,但是不占住就全是兴汉军登陆的地方,杀进来都没反应。这就是恶心之处,反正关外没有汉人,我随便打。来去自如。
景淳停下来,看着奕榕。堂内又陷入了那种让人发慌的安静。窗外的风吹过将军府的飞檐,发出呜呜的尖啸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奕榕沉默了很久。他把手指从舆图上移开,慢慢握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当盛京将军这些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堵在家门口,连海都出不去。
关外大清龙兴之地,两百年了,从来只有他们骑着马南下打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坐着船北上堵他们?可他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奕榕没有回应奕格,自言自语般念叨,“如果接下来他们要打我们,会从哪里呢?”
“距离登州最近的也就只有这里了。”他用手指点了点金州,旅顺,“他要在这里落脚,把船上的兵放下来,建一个能囤粮、能屯兵、能修船的岸上营寨。”
说着抬头看向两人,“一旦在金州站住脚,后面就是辽阳、海城,然后是盛京,乃至整个辽东,他就可以一截一截啃下来。”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地图上的金州。窗外吹过一阵裹着沙尘的风,打在白纸糊的窗棂上,沙沙作响。
都知道,但是能干什么呢?
渤海的郑鲤舰队正驶向下一个目标,而他们坐在这间烧着炭火的暖阁里,第一次感到了从渤海湾方向吹来的海风里,裹挟着的不是鱼腥味,而是哨烟。
几日后,奕榕签发了一道命令:盛京所属八旗,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全部编入守城营,违令者以逃兵论处。
这道命令在盛京城里激起的波澜很小。因为城里的旗人男丁,大部分连弓都拉不开了。可命令就是命令,拉不开也得编。
于是盛京大街小巷里出现了成群结队、穿着祖上传下来的旧号衣、扛着生锈腰刀的中老年旗人,在城门口操练。操练了不到半个时辰,有人坐在城墙根下喘粗气,有人蹲在阴凉处卷旱烟,有人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这些就是盛京的守城营。奕榕从城楼上往下看过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