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汉元年七月下旬,兰州。
金城揽胜这一奇景就是从黄河北岸,白塔山下金城关,往南看去,就能俯瞰整个兰州城。
明景泰年间所建白塔耸立山顶而得名。白塔山西下为金城关,白塔山东下为凤林关。黄河从金城关下浩浩汤汤地流过。
浊浪从西边天际线上翻涌而来,拍在关城下的石壁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沫,又轰然退回河道,裹挟着泥沙继续往东奔去。
明代修建的镇远浮桥横在河面上,铁索被水流冲得哗啦啦响,桥板在浪头里一浮一沉。中间设有闸门,一些小船划桨而过。
桥南的三楹牌坊还是洪武年间立的,几百年的日晒风吹把匾额上的金漆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镇远”两个字还依稀可辨。
南岸的水车巨轮吱吱呀呀地转着,比城墙还高,把黄河水一斗一斗地舀上来,顺着渡槽灌进城里的渠沟。
关城内城呈长方形,东、西、南有郭城,当地人称之为东关、南关、西关。内外均有护城河,当真是固若金汤。
更远处,皋兰山黑沉沉地蹲在河谷南边,山脊上的四墩坪烽火台像是钉在天幕上的四颗钉子。山坡上散布着数不清的堡寨和庄院。
兰州马家的老爷站在金城关城楼上,望着东边那片被夏日热浪烤得发颤的黄土沟壑,这一幕他看了这么多年,原本以为没什么感觉,但此时却透着一股强烈的占有欲。
他身后站着几个族中长老和军事头目,没有人说话。远处黄河的水声轰轰隆隆,像是什么巨兽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半年前,陕甘回部何等风光。渭南马家、凤翔撒家、平凉穆家、董志塬白家、金积堡马家、兰州马家……叫得上号大大小小数百上千个回部。从关中平原到河西走廊,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到处都是被屠灭的汉民村镇。
他们以为清妖倒了,这片土地就该归他们了。现在呢?穆老爷死在了固原城外的清水河里,白老爷两个儿子死掉逃去金积堡,金积堡的马老爷在大蠡山下被万马踩成了碎块。
从关中到宁夏,从董志塬到金积堡,曾经不可一世的部族势力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被一片一片扫进了火堆。现在轮到兰州了。
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能够看到兰州城。
为什么不舍?因为汉人杀回来了。
“金积堡那边,最后的消息是七天前的。”一个族老开口,“送信的人说,复汉军已经到了红寺堡。自那之后,再无音信。”
另一个年轻些的头目猛地站起来:“不能再等了。兴汉军眼下还没动,可复汉军离我们不过四五百里。他们是骑兵,说来说来。我们现在不往西宁撤,等他们到了就来不及了。”
“撤?撤到西宁,然后呢?兰州城高池深,背靠黄河,北边是金城关,南边是皋兰山,四周全是沟壑,易守难攻。复汉军再能打,能飞过黄河?兴汉军再凶,能隔着山打过来?
兰州要是守不住,退到西宁也守不住。到时候被追着屁股打,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反对的人嗓门也不低。
“那就跟兴汉军谈!让出兰州,求他们放我们回西宁。我们愿意称臣纳贡,愿意按规矩上供,年年缴马缴羊……”
“你忘了平凉的事了?”族老冷笑一声。
没有人再说话。平凉城的事他们都听说过。林远山对那些俘虏抽掉了青壮,剩下的老弱妇孺让人往西走。往西走是什么意思?就是往死路上走。他们也不是不知道,但是根本没有救援的意思。
“那也好过复汉军一个不留,他们都是陕甘的汉人,不可能放过我们的。”
这些人在争吵,但这话也透出另一种意思:兰州并非铁板一块。有人想打,有人想降,有人想逃。这三种心思搅在一起,让决策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困难。
“派人去跟兴汉军接触,”马老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慢,“试探他们的口风。条件可以谈,我们让出兰州不守。但他们必须保证不进西宁,让我们在西宁继续当我们的土司。至于汉人的伤亡……”他顿了顿,“把事情推到清妖头上,我们可以赔偿。”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但他还是要派人去。因为不派人,底下那些想投降的人就会自己派人去。
但是派了,底下那些想死战的人也会觉得他软弱。所以又得找补一句。
“实在不行也能给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无论是加强防御,还是撤退,都更加从容。”
他把所有人都稳住了,但他稳住所有人的同时,也把自己架在了火上。
马老爷再看了一眼,转身回去。
林远山是在中卫收到这封求降信的。信是从兰州方向快马递过来的,送信的人被兴汉军巡逻队拦在清水河边上,转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