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城的巷战是从南城门豁口往北碾过去的。
但沈阳毕竟不是辽阳。沈阳是盛京，是八旗驻防体系的老巢，城内的旗营按旗色分区驻扎了两百年，每一旗都有自己的街巷、营房、官署和粮仓，本就不是普通城池的松散坊市，而是层层设防的军事堡垒群。
这些乱七八糟的旗人被压在城北，这里是盛京的皇宫，反抗也是最激烈的。兴汉军的步兵刚推进到旗营外围的街口，迎面就撞上了一排从宫殿里冲出来的旗丁。
领头的牛录章京举着一把腰刀，他身后的旗丁们端着抬枪、鸟枪、长矛，还有人攥着劈柴的斧头。这些人穿着厚实的棉甲，但都颜色杂乱且暗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祖传货，至于兵源更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没几个年轻人，更不成建制。
这些往日抽大烟，提笼架鸟的旗人在喊什么，叽里咕噜的满语，听不太清，大概是“跟他们拼了”之类的话。
但他们不是老奴，兴汉军不是明军，武器装备更不是两百年前，压满弹巢的左轮六连发能将冲出来的鞑子打成筛子。都什么年头了？还在玩近战？
火炮炸开宫门，大队人马杀进去。旗丁们根本没有冲到能挥刀的距离。十步之内，左轮手枪的弹幕把街口封得死死的。十步之外，燧发枪轰击也是死路一条。冲出来一拨打倒一拨，再冲出来再倒。
有一个佐领从巷子侧面翻墙出来，想从背后偷袭，脚还没落地就被警戒的步枪手一枪撂倒，尸体挂在墙头上，头朝下，帽子掉落，藏在里面的辫子垂下来在风里晃。
战斗在两个时辰内就平息了。不是所有旗人都选择抵抗，本身青壮大多已经在熊岳城下送掉了，留在城里的老弱妇孺占了多数，他们手里没有武器，也没有抵抗的意愿。
兴汉军的士兵挨家挨户搜过去，只要不反抗就不开枪，搜出来的人集中到街口的临时关押点。有些旗人跪在路边，把家里的刀和弓扔在地上，双手抱头，等着兴汉军的士兵过来收走。
想要跑路的人不是一两个。城北的战斗还在进行时，一支残存的旗兵拢共不到三百人，护着奕榕从将军府后门撤出来，往北门方向跑。
他们想从北门出城，蹚过新开河，往铁岭方向退，退进长白山余脉更深处再图后举。
北门外，二师的骑兵营已经等了整整一下午。
他们是丁毅中在攻城前一天晚上派出去的。命令很简单：封锁。
营长把骑兵营分成两部分，东北跟西南，而他则是带队拉上缓坡，在这里能够下面大部分的情况。
等着，就是等着。他一路打到沈阳，早就不在乎多等这一下午。
终于那队人马冲出了北门，快速朝着新开河推进，马蹄踩着河滩上的碎石跑，水花溅起来，在夏日里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奕榕被亲兵围在中间，他伏在马鞍上，嘴唇紧抿着，脸色比河滩上的芦苇穗子还白，但神情并不像是惊慌，更像是一种压得很深的恍惚。
他大概是沈阳城里极少数真正明白大势已去的人，从熊岳城败讯传回来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这两个月来的一切布置，调兵、封城、发急报、站在城楼上对旗丁们喊话……都不过是在拖时间，拖一个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转机。
可惜他只看到了其他的推诿跟磨蹭，别说援兵了，不踩你一脚都是好的。也算是感受过明末辽东的憋屈情况。
兴汉军的骑兵冲了出来，当旗人发现了他们，有人喊了一声，开始拨转马头。但来不及了。河滩平坦开阔，无遮无拦，正是兴汉军骑兵训练了大半年的标准侧翼截击战术最舒服的地形。
先是一轮的马背排枪，靠近之后左轮枪响了。再抽出马刀切入冲锋。河滩上到处都是马匹嘶鸣和尸体倒地的闷响，这些亲兵试图组织反冲锋，可他们手里的马刀还没挥起来就被乱枪撂倒。
有人中枪直接从马背上翻了下去，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马受了惊，拖着尸体往河滩深处跑。
有人跳下马想徒步涉水逃回北岸，在河水里被射中，身体一歪，被浑黄的水流卷着往下游漂去。
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奕榕身边的骑士越来越稀疏。营长勒住马，让他们投降。但这些人清楚自己的命运。
没有意外。他们死在奕榕的马蹄前面。奕榕本人并没有中枪，但马匹被混乱中惊得人立起来，他从马鞍上滑下去摔在河滩上，一只手臂压在身下，大概已经断了，人还在往河滩上挣扎着想撑起身体。
他用满语嘶哑地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有人听清。随即被数发子弹同时命中了。战后清点战场时，有人在河滩上将其尸体拖出来。
丁毅中站在盛京将军府的大堂里，一个士兵把提着奕榕脑袋上来，脑袋上还沾着河滩上的泥沙。
丁毅中看了一眼，也没有人深究。让传令兵挑着这颗脑袋在城里走一圈，每到一个街口就喊话：盛京将军已死，降者免死。
奕榕死后，盛京城内残存的抵抗迅速瓦解，俘虏按林远山的命令，辽东开发需要劳动力，这些俘虏一个都不许滥杀。被分批押往辽阳以南集中关押点，登记造册，编成屯垦队。
是役，沈阳守军主力被全歼，部分余孽逃进了更深处苟延残喘，但已经很难再形成气候。
自此，辽东地区。从金州到沈阳，从丹东到锦州，整个辽东半岛与辽河平原连成一片，再也没有任何成建制的清妖武装还站在这片土地上。兴汉军的兵锋已经可以遥遥指向北方那片更广袤的荒原，以及更远处。
但丁毅中没有急着往更北边追击。他把精力放在两件事上。
第一，整顿俘虏，登记造册，编成屯垦队，沿着辽河两岸修渠开荒，然后在渠埂两侧伐木、清荒、翻地。
为什么这么急？因为十月之后就会下雪，土地就会冻上，现在已经是八月了，必须要抓紧时间建设开垦，熬过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