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府，西昌。谢添财是九月初到的。
上一年跟着王福生入蜀，四师能跑这么快，是因为有谢添财这些人源源不断上来接手事务，而随着时间推移，八月王福生进了汉中，同时东边打通了跟湖广的联系。
现在摆在兴汉军的问题就是西南，而宁远府（大凉山）就是四川跟贵州云南的交界区域，兴汉军也顺势朝着这边推进，准备打通联系，接下来跟张文俊配合。
主力北上，但是哪怕是二线部队，加上一些老兵，也足够应对失去了组织度的清妖余孽。
从成都出发，走眉州，过嘉定，入宁远府地界，难度陡然上升。不是路远，从成都到西昌直线距离不过七八百里，放在平原上骑兵几天就到了，真正的原因是高原高山太难走。
大凉山的山脊线一道接一道，从大渡河往南就没有平路了。勉强依托河谷地形，驿道在半山腰上盘着，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骡马走得战战兢兢，踩滑了一块石头，连骡带物资翻下去，半天听不见落地声。就算是好一点的路也是绕来绕去，有些更是遭到破坏。
哪怕谢添财他们都是在贵州走过，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甚至火炮都带不上来，只能是轻装简从。但到底还是克服了困难，沿途不断清剿残敌，收拢汉民。
宁远府城是九月上旬拿下的。清妖在这里的驻军本来就不多，兴汉军入贵州的时候又被抽调了一批，剩下的绿营兵听说兴汉军打过来了，守的心思都没有，能跑的都跑了知府都往云南撤了，留给兴汉军的就是一个烂摊子。
谢添财把指挥部设在原先的知府衙门里，开始着手恢复驿道、登记户口、清点官仓。这些事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干。
他手下的人不多，主力部队都被王福生带去了汉中，留在成都的是些二线部队和三线民兵，他从里面东拼西凑拉出来两千人，再加上沿途招揽的一些熟悉地方的，比如猎人、马帮甚至地方帮派成员，拢共不到三千。
但他不急。他在贵州跟土司打过交道，知道这种地方急不得，先站稳脚跟，控制汉民的区域，先整理地方，建立基层组织，拉出民兵队伍，构建起稳定秩序之后再一点一点往山里推。
而谢添财更重要就是培养继承人员，虽然林远山会支持一部分吏员，但是随着光复地区增加，林远山培养的吏员也存在局限性，而谢添财则是身体力行去教导，带领出新的吏员。
头一批夷人头人是九月中旬来的。那天谢添财正在处理事务，门外的哨兵进来报告，说有几个夷人头人求见。
谢添财让人把他们请进来。来的是几个裹着黑毡披风的中年人，身形矮壮，脸膛黝黑，颧骨高耸，头上缠着黑布，耳朵上挂着银环。他们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扛着几筐山货，还有就是银子，那架势可不简单。
谢添财不懂他们的话，为了方便在这边活动，专门找了翻译，那本地的翻译虽然是汉人，但是打交道多了，夷话说得很利索，反倒是西南官话听着有些难懂。
翻译转述说这几位是附近几个部落的头人，听说兴汉军来了，特意来拜见新官府，问新官府什么时候封他们的官、划他们的地。说清妖在的时候，朝廷对他们很客气，每年都有赏赐，现在换了新官府，按规矩来。
谢添财没有接那几筐山货，更不敢收那些白银。他说得很客气，但也很直接：兴汉军不封土司，不收贡品。以前清妖封给你们的官，从今天起作废。
你们可以继续在山里放牧种地，兴汉军不干涉你们的生计，但必须遵守兴汉军的规矩，不许掳掠汉民，不许私设刑罚，不许拦截驿道。作为交换可以开放互市，盐、铁器、布匹、茶叶，公平交易。
几条规矩，一条一条让翻译转述清楚。谢添财没有强调改土归流这件事，一句带过，重点还是在划清规矩，兴汉军暂时不会干涉他们，开放互市，稳住局面为主。
几个头人听完，互相看了一眼，叽叽咕咕说了几句，然后为首的那个笑了一下，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了句“好，好”，便带着人走了。
谢添财站在衙门口目送他们离开，旁边的年轻吏员松了口气，觉得这事算是揭过去了。谢添财没说话。这不正常，他们居然没有争辩或者是什么。
他转身回了衙门，开始写信。一封给成都，请求增派干部，说宁远府周边夷情复杂，需要更多兵力。一封给林远山，只说宁远府已拿下，正在稳固，有些事情他得先摸摸清楚再报。
接下来的日子看似安稳。驿道畅通，新一批干部跟军队从成都陆续抵达，宁远府周边的汉民村落恢复了生产，几个夷人部落如约送来了一些山货换取盐和布匹，互市慢慢有了规模。
但谢添财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每天带着几个随从在周边转，观察、记录各种情况。从几个常年在凉山做山货生意的汉民马帮那里，他把夷人的社会结构摸了个大概。
夷，这是汉人给的名字，他们自称诺苏。诺苏的世界里，人分几等，最上面是黑夷，真正的贵族，据说是远古某个英雄的嫡系血脉，这种传说谢添财是不信的，就是维持统治的惯用手段。
其次是白夷，属民阶层，依附于黑夷，替黑夷放牧耕种打仗，就跟佃户差不多。再往下是娃子，属于最底层的奴隶，生死全凭主人一句话。
社会的基本组织单位是宗族，结构是奴隶制。哪怕是同支，在不同等级间决然对立，不可通婚。
黑夷不种地，认为种地放牧是娃子的活，他们只吃喝玩乐，然后打架。至于谁是娃子？战争失败的俘虏，或者是山下抓来的汉民，不只是普通人，就连大户人家都会被劫掠。
几百上千年，大凉山就这么奴隶制，没有人觉得不对。清妖不管这些事，夷人抢娃子，汉民报官，官老爷派几个衙役去晃一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你不可能派兵进山清剿，如果事情闹大，那些夷人动乱，你这个官也是到头了，更别提人家黑夷是懂规矩的，白银进了老爷的口袋。有时候官老爷干脆把几个得罪了自己的汉民送给夷人当娃子，两边都念他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