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五的骑兵是十月中旬赶到西昌的。
三千骑兵，一人双马，从西宁出发，走陇南入蜀，过剑阁，穿成都平原，越过大渡河，进入大凉山腹地。
这条路，谢添财带着工作队走过一遍，如今梁小五带着复仇的怒火又走了一遍。沿途驿道上还能看见谢添财工作队留下的痕迹，新整修的驿道，村口路口墙上还没完全褪色的安民告示，田埂上新垒到一半的界桩……以及警告的话语，跟周边沿途汉民百姓警惕、恐慌不安的眼神，每一处痕迹都像一根针，扎在梁小五心口。
他没有在西昌多停。一边下令把马匹换了适合山地作战的矮脚骡子，当天夜里就召集了先期抵达的山地营军官和原先谢添财手下的吏员。
“人呢？”他只问了这两个字。
说的自然就是批俘虏，在谢添财死了之后，这些夷人还袭击了昭觉县城跟西昌，但是兴汉军警觉，出事之后立马就收缩了起来，等到夷人召集了人马，反倒是被守城的杀退。
是围城战中被击溃的夷人散兵，大多是白夷和娃子，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真正开口的是一个被俘的黑夷头人。
至于怎么让他们开口的别问，反正得到的消息显示，事情比预想的要复杂。
清妖在云贵川交界处的残兵败将，早在去年就开始往大凉山里钻。谢添财能够这么简单接收宁远府，就是那些清妖撤走了。但他们绝对不愿意兴汉军好过。
夷人的世界很小。高度封闭的社会，他们根本不跟外界有太多交流，更不知道兴汉军。清妖余孽跟他们说，南边来了一伙泥腿子，专门杀夷人，抢娃子，占山地。
夷人信了。不是因为他们蠢，是因为改土归流对那些依托奴隶制活着的黑夷来说就是要他们的命，加上清妖两百年来的放纵。
但夷人也不全信。他们派了几拨人去试探。
第一拨，就是找谢添财要官，根本不松口，不封官，不承诺，所以他们准备给这些外来者一点颜色看看。
在互市上闹事的几个年轻猎手。他们在驿道上劫了几个商贩，放话说“汉人不许进山”。兴汉军的反应是撤走了散居山里的汉民，加强了巡逻，但没进山报复。
第二拨，是那几个被冷箭射杀的哨兵。夷人想看看兴汉军会不会像清妖那样，死几个人就吓得缩回去，或者像以前的明军那样，派几个衙役来晃一圈了事。
兴汉军的反应出乎他们的意料。谢添财没有退缩，但也没有立刻发兵进山。他派人传话，说得很清楚：交出凶手，停下任何袭击，不交人，军队进山。
这下轮到夷人慌了。他们本想在暗处慢慢试，试出兴汉军的底线，再决定是打是降，通过这种展示实力，逼兴汉军低头，尽可能捞到更多好处。
但谢添财把线画得太清楚了，不给他们模棱两可的空间。几个头人合计了一夜，最后想出一个他们认为“聪明”的主意：把谢添财骗出来，抓住作为谈判的筹码，强迫谢添财承认他们在这片区域的权势。
“抓了人，”那个黑夷俘虏跪在地上，声音发干，“跟你们谈。我们不是真要杀他。谈好了就放。”
“那为什么死了？”梁小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神越发狠辣。
俘虏的喉咙动了动，没敢抬眼。那天山林，伏击的计划是先用鸟枪和箭矢逼停谢添财的队伍，然后冲下去活捉。但谁也没料到谢添财直接冲过去，而且身边的人会还击，场面一下子就失控了。
混乱中一个白夷猎手的箭射中了谢添财的后背。等发现死的是谢添财本人，一切都晚了。他们慌乱之中割下了几个死者的头颅，这是猎头的规矩。
“谁搞这些？”梁小五问。
俘虏报了几个名字。基本上那些头人都参与了。
“继续说。”
攻西昌城是清妖残部挑的头。他们告诉夷人头人，反正人已经杀了，兴汉军不会放过你们，不如趁他们援军没到，先把西昌打下来，占了城就有了跟兴汉军谈判的本钱。打不下来，也展示夷人的勇武，打完再谈也不迟，反正从前都是这样干的。
“你们记住了，夷人是被你们这些贪婪的蠢货害死的！”梁小五听着就已经意识到这背后的清妖，但无所谓了，谢添财跟这么多的士兵跟干部惨死，矛盾已经不可调和。
正如之前说的，是他们选择了战争。
梁小五了解了情况之后，当即就开始调集军队，不再采取防守，而是进攻，还是大范围的进攻。
林远山所调集的兵力远超一次普通的山地清剿所需。先是增派了两个步兵营，加上梁小五从西宁带下来的三千骑兵和西昌本地的守军，后面更是亲自率部进入，总计超过两万战兵。辅兵、辎重、民兵向导不计在内。
军令上写得很清楚：大凉山所有黑夷氏族，凡参与昭觉伏击者，不降不赦；凡收留清妖残部者，限期交出，逾期同罪；凡私藏被掳汉民娃子者，限期交出，逾期同罪。白夷和娃子，放下武器可免死，编入俘虏营待甄别。
宁远府夷人的世界有多大？大凉山方圆四百里，山脉从北往南拖了近千里，山脊线一道接一道，峡谷深得不见底。
夷人的寨子大多建在半山腰上，用原木和夯土垒成，寨子外面是密不透风的箭竹林和荆棘墙，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进去。
从前清妖来剿，逛一圈就不了了之。
清妖管不了，不等于兴汉军管不了。
兴汉军能拿下贵州，就能拿下他们，梁小五在山地营待了两年，从广西打到贵州，从贵州打到四川，对付这些松散的夷人很简单。
搜山从十月中旬开始，一直持续到腊月底。两个月，六十多天，两万人把宁远府从东往西梳了一遍，又从北往南梳了一遍。
不是打。打的前提是对方有还手的能力。这些夷人部落，寨子里能拉弓的青壮不过百来号人，鸟枪十几杆，火药是自己用硝土熬的，弹丸是碎铁片和石子。
他们的战法千百年没变过：据寨而守，放冷箭，扔石头，趁夜摸营。这种战法对付绿营那种兵油子或许还能占点便宜，对上刚从西北战场上下来的兴汉军老兵，跟送死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