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账本跟仓库的粮食对不上,而深查下去,一个问题出现了,那就是寺庙放贷。
兴汉军从起义第一天起就明令禁止高利贷。印子钱、驴打滚、九出十三归,一律按敲诈勒索论处。
慧安当然知道这个规矩,所以他把印子钱换了个名字,叫“功德钱”、“香火钱”。借据上不写利息,写的是“自愿供养香火”,甚至不提利息,而是用“功德”两字替代。
美其名:涨的不是利息,是功德。死了之后你功德高,投胎去老爷家。
陈老四就是借了这种“功德钱”,更准确是他爹借的,但是到他都没还完,两代人呀!
这不是个案。账本上记着鲁庄周边三个村子、近百户人家的借据。其中大半是像陈老四这样的佃农,借的数目从三两到十两不等。有些借据已经滚了好几年,数目翻了两三倍。队长意识到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他能处置的了,按规定当天就把情况上报给了洛阳府。
慧安比他更快。队长还在写报告的时候,牛马寺下院的几个徒弟已经骑着骡子去了周边几个村子,挨家挨户通知那些欠债的信徒:官府要查庙了,菩萨要被南蛮子砸了,到时候你们的功德钱都要被充公。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当天晚上,鲁庄周边就有几个村的信徒聚集起来,堵在寺院门口,说是要保护菩萨。队长派人去维持秩序,被几个老妪拦在路口,一口一个“你们要遭报应”地骂,唾沫星子喷了士兵一脸。
事情彻底闹大是在第三天。慧安派人去洛阳牛马寺总院求助,总院住持派人快马北上,将消息传给了更大范围,同时洛阳城里几个大寺庙的和尚联名上书,声称这是“毁佛灭法”,要求见河南省的最高长官。
洛阳城一些逃过一劫的遗老也跟着跳出来,茶楼里头议论纷纷,说“南边来的泥腿子连佛爷都不放过,这不是治国,这是胡闹,还得是我们出马才行”。
这边的官吏听到消息,第一时间派兵控制了寺院,以保护现场为名,将慧安及其几个核心弟子软禁在寺内。同时命令驻防张乐行进入戒备状态,准备应对可能的信众骚乱。
给远在宁远府的林远山发了一封电报,只有几行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电报的末尾附了一句话:“此事恐非个案,请统帅定夺。”
林远山的回电当天就到了。第一句话是:“不必压。”第二句话是:“彻查。”
他等这一天等了两年。这两年里,下面定期上报的宗教纠纷,每一封他都看过。哪个省的寺庙窝藏了多少隐田,哪个县的和尚放了多少钱,哪个镇的庵堂跟清妖余孽有往来……这些数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洛阳的事不是个案,只是碰巧在洛阳爆了出来而已。眼下清妖完了,西北平了,鬼佬在虎门撞得头破血流,兴汉军的外部压力前所未有的轻。是时候把这两年的账一笔一笔清算了。
三天后,林远山的正式命令传到了洛阳。命令很短,但随后附上的执行细则却写了好几页。核心就两条:
第一,加派专门的工作组进驻河南,全面调查各地寺庙道观的田产、债务及与清妖余孽的关联。
第二,让张世荣休整完成之后率三师北上徐州,在周边各要点驻防,名义上是“防范清妖残部勾结匪类作乱”,实际上就是给在这个地方辐射几省,控制局面。
而这种堪比胡闹一样的命令,在正常来说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林远山一声令下,全国范围,想要执行,到底需要多少人才能推进?
这个数量的非常恐怖的,过百万的基层人员调动,不只是政务,还有军事,而且这种特权很容易会被滥用,同时执行的力度,也会很容易误伤。人是很复杂的,你很难保证下面的执行者会干什么。
林远山的底气就是其实早就已经完成了调查,谁是僧谁是俗,都在名单上。而且这些人是要来见自己的,下面的人也不敢乱搞。
调查是正月二十正式开始的。林远山从抽调精干人员,组成了一个专门的工作队。这些人一到洛阳就开始翻账本,从牛马寺查起,一个庙一个庙地过。
不到一个月,翻出来的东西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多。
牛马寺,洛阳第一名刹,账面上登记的田产四百余亩,实际控制的土地超过两千亩。差额部分全是隐田,要么是信徒“捐献”后没有过户的,要么是趁战乱时期直接侵占的绝户田。
佃户两千余家,每年交租八成,比兴汉军的税率还高出一截。地窖里搜出的金银有满满几口大箱子,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一寺比一城果然不假。
而挑起这件事的慧安自己的禅房里,床底下藏着一匣子大烟膏和更精细的账本。他本人的度牒是花钱买的,佛学根本没学过,连《心经》都背不全。
洛阳城外三十里的关帝庙,住持是个六十来岁的老道士,自称“关圣帝君嫡系传人”,香火钱收到手软。调查发现他跟地方清妖余孽有密切往来,关帝庙的后院就藏着寄存的几十箱银锭。老道士还会给人相面算命,一次收银五钱。有一回一个年轻媳妇去算命,他让人家跪在关帝像前“诚心祷告”,自己在后面搞了什么勾当,那女人回家就跳了井。事情被压了三年,还是工作组翻旧档案时从一个老胥吏嘴里撬出来的。
那些寺庙老爷,在这个县当寺庙住持,闭关就是在另一个县当地主老爷。吃喝玩乐,几个老婆,儿孙成群。
有些寺庙就藏着女人,还搞什么求子,那是和尚在后院耕耘。
什么圆寂,那是他们用活人弄死的,能不预测准吗?
什么金身,拿你插入桩子,你比他坐得还直。
什么舍利,我拿猪骨头都能烧出几斤,批发价更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