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的规矩应该很清楚。”林远山把筷子拿起来，在桌上轻轻顿了一下，“结婚离婚又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特别是没有孩子，人没了，分开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抬头看着苏文哲，眼神忽然变得极其认真。
“但是士兵凭什么要为我们死？你得搞清楚，他们不是天生就要上战场的。是我们送上去的。
他们凭什么听我们的命令？是因为他们相信我们代表着国家和民族的利益而战，当然还有他本人的利益。比如升职加薪，这都是能理解的嘛。
如果我们连这个都保证不了，士气就会大跌。你维护不了他们，就代表不了他们。你代表不了他们，自然有其他人来代表他们。”
苏文哲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在砂锅里轻轻搅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所以之前你规定抚恤金分期发放，不是为了缓解资金压力，是为了防止被人一次性抢走？”
“就是这个意思。”林远山把碗里的一块萝卜夹起来，又放下了，“一大笔钱一下子砸到一个没有依靠的人手里，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一块肥肉，人人都想咬一口。
分开发，每个月发一点，细水长流，至少能保证他们有口饭吃。结果呢？还是出了这种事。”他苦笑了一下。
苏文哲想了想，说：“如果抚恤金指定接收人的优先顺序呢？”
“我不认为就没有公婆欺负儿媳的情况。”林远山回答得很快，显然已经有过考虑，“这笔钱是要给战士免去后顾之忧，不是给他们家找麻烦。
你规定父母优先，万一父母是个烂人，拿了钱不给孙子孙女吃饭，怎么办？我们不可能每个案子都派人去盯着。
关键还是要做到‘老有所养，幼有所育’，改嫁无所谓，但是得放弃抚恤金，这是孩子跟父母生存的，顺便我们帮忙照顾。”
苏文哲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他明白林远山的意思了：说到底，家事难断。
林远山大概也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太沉重了，摆了摆手，语气松下来。“好了好了，说到底还是时间的问题。
等过几年，所有人都能吃饱饭了，教育普及了，文明程度提高了，这种事自然就少了。就算发生了，也自有公道评说。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规矩定好，把执行抓好，发现一起处理一起，绝不姑息。剩下的……”他夹了一块狗肉塞进嘴里，“那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
苏文哲见他不想再聊这个，便也换了话题。
“说到规矩，”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神色严肃庄重，“有个事，不能再拖了。”
不等他开口，林远山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上桌吃饭？”
“对。”苏文哲干脆点头，“你到底打算怎么定位、看待这件事？”
林远山没有急着回答，拨弄着锅里找肉，不紧不慢道：“这是谈都不能谈的问题。”
苏文哲神情怪异，手中的动作都停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你是什么身份？敢说这些？不怕杀头？”林远山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嘲弄，“要是皇帝面前你敢说这些，就是触碰了他的权力，这是能够讨论的问题吗？”
“真要是封建时代，别说在皇帝面前说了，你就算在大街上讨论这个问题，那也会被人举报，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种冒犯。”
“不对呀，我说皇帝，关他们什么事？”
“正是这样才恐怖不是吗？或许是害怕被牵连，或者是想要借你来投机，甚至只是单纯发泄情绪，所有人都失去了自我，分不清皇帝还是自己。”林远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忽然问了一句，“乾隆朝有个叫王锡侯的，你知道这个人吗？”
苏文哲想了想，摇了摇头。
“江西的一个举人。他觉得《康熙字典》收字太多，查起来不方便，自己编了一本《字贯》，把汉字按意思分了类。就这么点事。结果被人告发了，说他‘凡例’里列出了康熙、雍正、乾隆的庙号和御名，没有避讳。”
林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乾隆怎么判的？斩立决。王锡侯本人砍头，三个儿子四个孙子全部斩监候，家眷充公，家产抄没。替他刻书的、卖书的、买书的，杀的杀，流的流。一本字典，几十条人命。”
他放下茶杯，看着苏文哲。“你说，编字典跟骂皇帝，沾得上边吗？但在那时候，只要跟皇帝的名字挨上一点边，你就是在‘冒犯’。
这个边界有多宽，不是你说了算，是皇帝说了算。他今天觉得你冒犯了，你就是冒犯了。你连自己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脑袋就没了。”
苏文哲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读过不少书，但王锡侯这个名字确实是头一回听说。
“所以你说，‘我说皇帝关他们什么事’？问得好。正因为不关他们什么事，所以恐怖。”林远山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淡，透着一种无奈，“举报王锡侯的人，跟他有仇吗？没有。纯粹是因为举报能邀功，能从查抄的家产里分一杯羹。或者是仇人报复。
而那些替他刻书、卖书的，更是跟他素不相识，只是做了一笔生意，就赔上了全家性命。在那种制度底下，所有人都是皇帝手里的人质。
你今天替皇帝喊万岁，明天皇帝就能用你喊万岁的舌头来治你的罪。没有人是安全的，没有人是自己。”
苏文哲愣住，这才明白，大哥这是用现实来告诉自己不要对这些存在幻想。
“这就是问题呀，一个情绪化的、不受控制的集合，是很危险的。”林远山感慨的话语透着几分疲惫，“我们必须要清楚，这种制度对于天下有没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