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铭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说:“唱一遍。”
方桐深吸一口气,唱了她负责的那段说唱。
节奏感是真好,卡点精准,语感流畅,站在台上一定好看。
但陈铭在她唱到一半的时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她旁边,站定,然后开口,不是在解释,而是直接示范。
他把方桐那段的其中两句用自己的方式走了一遍。
但那种咬字的方式、气口的位置、力道落下去的节点全都恰到好处。
方桐站在旁边,整这个人都听愣了。
那哪里是“没有力度”,那是刻意把力度收到了骨头里,让它从皮肤下面往外透,比表面的力度强上一百倍。
陈铭唱完,退回去坐下,看向她:
“明白了吗?”
方桐站了两秒,嘴里默默把那两句话走了一遍,然后点头:
“明白了。”
“那再来。”
方桐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这一次,录音棚里有人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晏冬,她捂住嘴,睁大眼睛看着方桐。
沈若星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
方桐自己唱完,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转过头,看向陈铭,眼睛里带着不可思议的震动,她许久未曾改变的问题就这样改变了?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陈铭理所当然点点头。
方桐回到位置上坐下,一屁股坐实了,把脸埋进双手里,从指缝里发出极力压抑的声音:“我找了一年了这个感觉……”
却这么轻易就被陈铭给找到了!
祁安是第四个。
最后是晏冬。
每一个人演唱完之后,都能得到陈铭系统性的指导。
五个人都指导完了以后。
五个人看陈铭眼神已经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了。
陈铭重新坐回调音台前,把五个人各自负责的段落在屏幕上标出来,转过身:“我再说一遍分配,记好了。”
五个人拿出手机备忘录,齐刷刷准备记录,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陈铭把分配说完,看了看时间,站起身:
“你们有五天时间练习。”
“八月三十一号,我们录音,只有一天。”
方桐愣了一下:“一天?”
“一天。”陈铭说,语气很平,“因为九月一号我开学了,开学之后想录歌只能等我有空。”
五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秒。
然后沈若星第一个开口:“保证完成。”
剩下四个人几乎同时跟上:“保证完成!”
陈铭点了点头,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他回了一下头:
“好好练。”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录音棚的门缓缓合上。
棚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方桐第一个绷不住,往椅背上一倒,仰起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呼气:
“陈铭老师真的太厉害了!”
“对啊!”晏冬接上,声音里还带着方才那种沉进去的余韵,“我感觉被他指点一下,唱起来一下就不一样了,就好像有人把那个锁打开了一样。”
“难怪能拿冠军!”程妙低着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把今天记的东西重新翻了一遍,抬起头,“他看我们唱歌的时候,感觉每一个问题都被他看穿了。”
“可关键是...”祁安轻声开口,“他说完问题之后不会让我们心里不舒服。”
她停了一下:“他说的是‘你完全撑得住那个位置’,而不是‘你这里做得不好’。”
那句话,是说给祁安的。
“对对对!”方桐猛地坐直,指着祁安,“我刚才那个位置没唱好,我都怕死了,以为要被说一顿,结果!”
她晃了晃头:“人又好,唱出问题了也不骂人,就是告诉你问题在哪儿,然后告诉你你能做到。”
“我真的。”她把手按在胸口,“有点感动。”
“花痴!”沈若星平静地说。
“我没有!”方桐立刻反驳,“我是被他的专业能力感动!”
“哦。”
“真的!!”
程妙在旁边低下头,用头发遮着脸,肩膀微微抖动。
晏冬已经笑出了声,然后捂住嘴,跟着笑。
祁安没说话,但嘴角是弯的。
沈若星看了一圈,嘴角扯了扯,换回正经表情,抬起手,拍了两下:
“好了,姐妹们。”
“花痴的时间到此结束。”
她扫了一眼五个人:
“陈铭老师给了我们五天。”
“他说只有一天录音时间,开学之后想录得等他有空。”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坚定:“我们可不能辜负了陈铭老师期望。”
方桐第一个站起来,把手机锁屏,往口袋里一揣:“说得对,回去练!”
......
八月三十一日。
早上九点整。
九号录音棚走廊里,五个人已经站了将近二十分钟了。
沈若星靠在墙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闹钟提醒,她随手划掉,把手机揣回口袋。
方桐蹲在走廊一侧,靠着墙壁,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嘴里无声地走着今天要录的那段词,手指跟着节奏在膝盖上轻叩。
程妙站在她们稍前一点的位置,把昨晚录的练习音频重新开了一遍,用一只耳机听着,另一只耳朵留着听走廊的动静。
祁安站得最直,背靠着墙,闭着眼睛。
她昨晚练到了凌晨两点。
她一个人坐在练习室里,把那一遍重放了三次,确认了三次,才敢关灯回宿舍。
晏冬站在祁安旁边,安静地发着呆,眼神放空。
但那只是外表。
她其实在脑子里把今天要唱的每一句歌词过了一遍又一遍。
“陈铭老师说十点。”方桐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我们是不是来太早了?”
“早点好。”沈若星说,“进去再调整一遍状态。”
方桐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默走歌词。
走廊里安静,只有远处通风管道低沉的嗡嗡声。
五个人就这么等着,各自安静,各自准备。
这五天,她们练得比出道以来任何一个时间段都认真。
不是因为被要求,是因为自己想。
因为那首歌值得。
因为陈铭告诉她们,她们能做到。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五个人同时抬起头。
但走过来的,不是陈铭。
是一个穿着深色职业套装、踩着细高跟、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的女人。
郑月。
她们的经纪人。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神情各异。
郑月这个人,签了她们,带了她们,然后在第二年之后,就像是忘了她们一样。
资源,靠她们自己去争;通告,靠她们自己去盯;曝光机会,靠她们自己去找。
她们以为郑月今天是来陪录的。
郑月走近,扫了五个人一眼,停下来,表情是那种一贯职业化的平静:“你们先回去吧。”
五个人愣了一下。
“这首歌的录制。”郑月顿了顿,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好的事情,“陈铭改变主意了,接下来由星河女团来录。”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方桐先开口,声音里压着什么:
“陈铭老师没跟我们说过这件事啊。”
“他让我们今天来录制的。”
郑月的表情没有变,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面对一个不太听话的下属:
“陈铭老师的决定,怎么可能事事都通知你们。”她的声音降了半度,“我是你们的经纪人,这种事情自然由我来转达。”
“而且。”她扫了五个人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分量,“星河女团是公司重点培养的团体,这个资源给她们是公司的安排,你们应该理解,也应该支持。”
她停顿了一下,把下面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
“总不能为了自己,去抢公司重点团体的资源吧。”
“抢”这个字,落地有声。
五个人都沉默了。
这个字的用法太巧妙了,巧妙到让人感到恶心。
明明是她们被选上的,明明是她们练了五天的,但现在站在走廊里,听郑月说完这句话,莫名地有一种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感觉。
郑月见状,语气松动了一点,换成了另一种腔调,像是在给出某种补偿:
“这样,你们最近的通告我来帮你们盯着,下个月有个综艺有你们合适的位置,我给你们争取一下。”
五个人没有说话。
那个综艺,她们知道,是个三线小综艺,曝光量有限,换在以前,她们自己就能谈。
但此刻没有人点破。
因为没有用。
她们不是不知道郑月在做什么,但她是她们的经纪人,她说的话是有重量的,那个重量不是来自于对不对,而是来自于那个位置本身。
祁安站在最边上,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点发红。
这五天,她一遍一遍地练那个高音落点,一遍一遍地想要做到最好,直到昨晚凌晨两点,她才感觉足够了。
她以为今天能把它唱出来的。
沈若星看见了祁安的眼睛,心里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往祁安那边靠近了半步。
方桐握了握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程妙轻轻拉了她一下,她把那口气咽回去了。
不是不想反抗。
是不知道用什么去反抗。
她们没有筹码,没有比郑月更高的位置。
在这个走廊里,她们只是五个被通知“换人了”的女生。
祁安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往走廊出口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继续往前。
另外几个人跟着动了。
就在这时。
电梯口的灯亮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陈铭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浅灰色T恤,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走出来的时候还低着头,往里瞥了一眼袋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走廊里的五个人。
他会心一笑:“哟~来这么早啊,倒是我来晚了。”
声音很轻松,带着那种平时说话的随意劲儿。
但没有人接。
陈铭走近了两步,脚步慢下来。
他看见了。
五个人站在走廊里,没有一个人的状态是对的。
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没有哪怕一点点准备开始录歌的那种蓄势。
氛围极其的压抑。
平时话最少的那个,眼睛还是红的。
陈铭的视线从五个人身上移开,往走廊里扫了一眼。
录音棚的门半开着,走出来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穿着职业套装,踩着细高跟,满面红光,表情里有一种事情进展顺利的从容。
看见陈铭和五个人站在一起,那张脸上的表情极短暂地收紧了一下,然后重新松开,换成了谄媚的笑容,朝陈铭走过来。
陈铭想起来了。
闪耀女团的资料上,经纪人一栏,郑月。
他把便利店袋子换了只手,等着。
郑月走近,笑容职业,语气熨帖:
“陈铭老师,是这样的,我是闪耀女团的经纪人,郑月。”
她的话说得十分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双方都认可的结论:“我感觉闪耀女团不太适合这首歌,她们自己也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公司的星河女团,公司的资源嘛,得用在刀刃上,您说对吗?”
她说完,带着一个等待认可的笑,看着陈铭。
陈铭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郑月一眼。
又转过头,看了看走廊里站着的五个人。
眼睛红的祁安,握着拳的方桐,低着头的程妙,挡在她们前面半步的沈若星,以及晏冬,那个平时最松弛的人,此刻站得比谁都僵。
其中俩三人,即便花了妆,陈铭也能看出浅浅的黑眼圈。
是真的听他话努力过了。
陈铭收回目光,看向郑月。
现在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就说昨天为什么闪耀女团的经纪人没来,还以为她在忙正事儿呢,结果......
陈铭嘴角扯了扯,给他气笑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你谁啊?”
郑月愣了一下:“我是——”
不等她说完,陈铭便打断了她。
“什么叫你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