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铭厉害是厉害,但他终究是个新人,出道不到半年,再怎么,也不至于让整个公司为他开一场中高层会议。
宋总可能只是借这件事发发火,训个话,最后也不过是让她写个检讨,道个歉。
这种事,她经历过。
会过去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宋河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走进来的那一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郑月身上停了一秒。
十分短暂,但那一秒足以让郑月后背绷紧了一下。
宋河走到主位,没有坐,就那么站着,把双手放在椅背上。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我发现,你们有些人现在是不是有些......”
他微微一顿,像是在选词:“无法无天了?”
没有人说话。
宋河接着道:“假传消息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会议室里众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神惊异!
“今天,有人自作主张替我们公司的艺人,传了一句话。”宋河的声音慢下来,字字清晰,“不只是欺压了自己旗下的艺人。”
他抬起头,目光直接落向郑月:“还替那位艺人传了谎话。”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四处扫视,大多数人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郑月攥紧了放在桌上的手,但没有低头。
宋河走到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郑月,”
“你说说,你今天做了什么?”
郑月抬起头,嘴角动了动:
“宋总,我只是觉得——”
“你感觉?”
宋河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你感觉能替谁说话?”
郑月沉默了。
宋河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她:
“你今天替谁说了慌,你自己知道,现在替公司艺人假传消息,以后是不是就要替我假传消息!替董事会假传消息!”
说完!宋河直接一巴掌排在桌上:“说的就是你郑月!!!”
公司所有人目光齐齐看向郑月,郑月被吓得一抖!!!
会议室里炸了一下。
众人顿时窃窃私语,面色变了又变了!
“替S级艺人说谎,郑月你胆子可真够大的。”宋河的语气重带着一丝森寒。
S级。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捂住了嘴。
有人往后靠了靠,低下头。
靠窗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完了!
郑月肯定完了!
什么神人?
替S级艺人说谎?不要命啦!
公司一共才几个S级啊!都当祖宗供着!
郑月的脸色变了。
真正变了。
那个一直维持着的镇定,在“S级”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出现了裂缝。
S级。
她当然知道S级意味着什么。
公司里从来没有过S级合约的新人艺人,至少她在这里这十几年,没见过。
她以为陈铭只是宋总看好的新人苗子,以为他不过是个拿了冠军、势头正旺的新人,以为......
“宋总,”郑月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开口,“我只是——”
“给我一个理由。”宋河把她的话截断,声音沉下去,“一个我不开除你的理由。”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郑月张嘴,合上,再张嘴:“我在公司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
“就凭陈铭是S级。”
宋河的声音不高,但像是石头落进水里,一圈一圈荡开:“够不够?”
没有人说话。
他直起身,看向郑月:
“拿着n+1,”
“滚。”
最后一个字,比前面所有的话都轻,但那个轻,比吼出来更有力量。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郑月愣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她可不想要n+1啊!
她每次从艺人哪儿拿的孝敬都不止这点钱!
旁边有人悄悄往远处挪了半步,像是怕被波及。
宋河没有再看她,转过身,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其余的人:
“陈铭,S级合约艺人,”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会议室里,一片点头。
有人点得快,有人点得用力,有人低着头,生怕宋河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一秒。
宋河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散会。”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郑月,”
“今天之内,把手续办完。”
门开了,他走出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流动起来。
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低头,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看向郑月。
但那些目光,没有一个是同情。
郑月坐在那里,盯着桌面,一动不动。
十几年。
就这么完了。
就因为一个陈铭。
她闭上眼睛。
会议室里的声音渐渐大起来,人开始陆续离开,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低声的交谈。
有人路过她身边,没有停。
没有人停。
她一个人坐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
......
会议室的门彻底合上的那一刻,消息就像被捅开的马蜂窝,嗡地一声炸开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坐在门口附近的几个部门主管。
他们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还保持着表面的镇定,脚步平稳,表情克制,但走了不到十步,就有人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点开微信。
“陈铭是S级。”
“什么?”
“真的假的?”
“刚从会议室出来,宋总亲口说的,郑月就是因为得罪了他被当场开了。”
走廊里,三五成群的人开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换信息。
“S级啊……公司多久没签过S级新人了?”
“不是签的,是升的。之前是A级新人,今天刚爆出来是S级。”
“从A级新人合约到S?跳了一整个大级别?”
“对。”
对话的那人抬起头,和同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震撼。
S级合约意味着什么?
保底年薪百万,三七分成艺人拿七,公司资源无条件倾斜,优先级别排在所有项目最前面。
这种合约,公司历史上给过几个人?
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用实打实的成绩换来的?
陈铭呢?
十九岁,出道不到半年。
这已经不是“破格”能解释的了。
这是豪赌。
公司赌的是,他会成为下一个林远山,甚至超越林远山。
而更让人震撼的是,听完这个消息之后,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而是——
“他确实值。”
“《东风破》那首歌,换我我也赌。”
“才十九岁啊,太恐怖了。”
电梯门开了,几个年轻人走进来,是市场部的。
“你们听说了吗?陈铭是S级!”
“刚听说,群里都传疯了。”
“我靠,我之前还和他一起坐过电梯,早知道要个签名了。”
“现在去要也不晚啊!”
电梯门关上,上升。
另一个楼层,艺人部的走廊里,几个二三线艺人正凑在一起。
“S级诶,咱们公司多久没出过S级艺人了?”
“上一个好像是邓静?那是五年前了吧?”
“邓静那是歌后,不一样的。”
“所以陈铭这是要往那个方向走?”
“你说呢?《东风破》那首歌,邓静都发微博夸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那个沉默里,有一层共同的情绪——
羡慕,但不嫉妒。
因为差距太大了。
大到让人生不起嫉妒的心。
消息传到作曲部的时候,方式是一条群消息。
群名叫“璀璨星河作曲部(工作勿水)”,括号里那四个字从来没被任何人遵守过。
消息是小张发的,一行字:
【小张:大佬们,陈铭是S级艺人你们知道吗?】
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回复就炸开了。
【老王:知道了,咋了?】
【小张:你们没感觉不爽吗?大佬们这么多年了,都没人拿过S级!】
【老王:不是哥们,你写首《东风破》出来,你拿S级我也没意见。】
【阿杰:还真是。】
【小李:同意老王。】
【小雨:+1】
【小张:……】
【小张:我就说说,至于吗。】
【老王:你说的时候就想好被怼。】
小张盯着屏幕,嘴角抽了抽,没有再回复。
老王把手机放下,重新戴上耳机,继续盯着屏幕上没写完的编曲,说不上是服气还是不服气,大概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清醒认知。
他做了多少年了。
从二十三岁进这行,到现在,整整十一年。
写过的歌数都数不过来,拿过奖,上过榜,带过新人,被叫过“老王老师”。
他自认为不算差。
但他没有写出过《东风破》。
他甚至没有想到过可以那样写。
那首歌出来的时候,他私下扒过一遍谱,扒到一半,把耳机摘了,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才更难受。
因为每一个设计放在那里都是对的,都是漂亮的,都是他事后回看会说“应该这样”的,但他就是没有在事前想到。
那就是差距。
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的差距。
S级,给那个差距一个名字而已。
老王把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重新看向屏幕。
群里还在响。
【小周:说真的,要不是《东风破》,我可能还真不服,毕竟太嫩了。】
【阿杰:嫩?他就算去掉《东风破》,前脚拿了华夏唱将冠军,后脚一首Gods五百万签了海碟,你嫩的时候在干嘛?】
【小周:……】
【小周:我那时候在上大学,打CSGO。】
【阿杰:所以。】
【小周:所以什么?】
【阿杰:所以闭嘴。】
群里出现了一排大笑的表情包。
小周把手机扣在桌上,哼了一声,侧过头,看向坐在斜对面的阿杰:“阿杰哥,你怎么这么护着他。”
阿杰头都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走着:“我不是护着他,我是说事实。”
“有区别吗?”
“有。”阿杰停下来,抬起头,“护着人是因为关系,说事实是因为他值得,这俩不一样。他有这个实力,你承不承认都摆在那儿。”
小周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他知道阿杰说的是对的。
他就是有点……不甘心。
凭什么一个刚出道半年、还在上大一的年轻人,能拿到他熬了八年都没摸到的S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脑子里就自动接上了下一句——
凭《东风破》。
凭那首他扒谱扒到一半就放弃了的歌。
凭那个“三古三新”的开创者名号。
小周把脸埋进手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算了。
认了。
......
陈铭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放的是某个综艺节目的重播,但没人看。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熟悉的香味。
“妈,我回来了。”
何兰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拿着锅铲:“回来了?饿不饿?马上吃饭。”
“还好。”陈铭把背包放在沙发上,往里走了两步,“我爸呢?”
“在楼上给你找东西。”何兰说完又缩回厨房,锅铲声继续响。
陈铭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没上去,先掏出手机。
屏幕上躺着一条微信,宋河发来的。
点开。
【宋河:郑月开除。】
四个字,干脆利落。
紧接着第二条跟进来:
【宋河:以后不会再出现任何一次现在这种情况,以后绝对不会有人敢插手你的事情,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陈铭看完,回了一条:
【谢谢宋总了,麻烦了。】
发送。
对方几乎是秒回:
【宋河:应该的,是我管理不周了。】
陈铭看着那行字,没再回复。
他把手机锁屏,往沙发上一靠。
郑月的事,从发生到解决,不到一个小时。
S级合约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不,不是合约的分量重。
是公司对他的态度重。
宋河这是在告诉他。
在公司,你的话就是最终决定。
楼上传来脚步声,陈建学走下来,手里拎着一个背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塞了不少东西。
“爸,那是什么?”
陈建学把背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你看看。”
陈铭凑过去看了一眼。
吃的。
全是吃的。
许多还是何兰亲手做的。
“爸……”陈铭抬起头,“学校有食堂。”
“食堂的能跟这个比?”陈建学把拉链拉上,语气理所当然,“带去给室友分分,都是你妈挑的。”
厨房里传来何兰的声音:“牛肉干是你爸卤的!自己做的比外面卖的健康!”
陈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好。”
何兰端着菜走出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又转身回厨房。
陈铭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又看看桌上热气腾腾的菜。
好吧,自己还真是幸福。
......
吃完饭,陈铭上楼收拾行李。
他的行李箱摊在地上,东西已经放得差不多了。
几件换洗衣服,笔记本电脑,几本乐理书。
何兰跟上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妈,你在找什么?”
“没找什么。”何兰说着,手却伸向床头柜,把一盒巧克力拿起来,塞进行李箱的缝隙里。
陈铭低头一看,那个缝隙已经被塞满了。
“妈,够了够了。”
何兰没理他,继续在房间里转悠,最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薄外套,叠好,又塞进去。
“天气转凉了,早晚记得加衣服。”
“好。”
“别熬夜搞音乐,伤身体。”
“好。”
“钱不够花跟妈说,别硬撑。”
“好。”陈铭笑着点点头。
这时候陈建学插了一嘴:“你儿子的钱恐怕比你要多个不知道多少倍哦。”
何兰白了陈建学一眼:“我给的跟他自己有的钱能一样吗!!”
说完何兰根本不想理会陈建学,站在陈铭面前,看了他一会儿。
“瘦了。”
陈铭愣了一下。
他这几个月确实忙,录节目、录歌、跑通告,但瘦了?
他自己没感觉。
何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她走了出去。
陈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了的门口,看了好几秒。
他低头看了看行李箱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天早上。
公司派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陈铭把行李箱搬上车,回头看了一眼。
何兰和陈建学站在门口,看着他。
“到了打电话。”何兰说。
“好。”
“别忘了我跟你说的事。”
“好。”
陈铭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车窗摇下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车缓缓驶离。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两个身影还站在门口,一直没动。
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江艺校门口。
司机回头:“陈铭老师,到了。”
陈铭正准备开门,手刚搭上车门把手,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车窗外。
“我靠,好多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