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委屈,那种无助,那种被全世界误解的感觉,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陈铭老师~”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我就想来上个课而已……”
陈铭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
金牌创作人阿杰,璀璨星河作曲部的主力,业内知名的音乐人,此刻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头发乱糟糟的,坐在安保室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热水,旁边站着两个虎视眈眈的保安。
那画面,怎么说呢。
有一种荒诞的喜感。
陈铭的嘴角抽了抽,努力忍住没笑。
保安大哥看见陈铭,立刻迎上去:
“陈铭同学,你来了!我们抓到一个可疑分子,说是你的粉丝,多半想混进来偷拍你。你看看认识吗?不认识的话我们就报警处理了。”
陈铭张了张嘴,看了看保安,又看了看阿杰。
阿杰正用一种“求求你救救我”的眼神看着他。
陈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保安大哥,这位是……”
他顿了顿。
阿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铭继续说:“这位是我们公司的同事,璀璨星河的作曲人,阿杰老师。”
保安大哥愣住了。
门口的另一个保安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阿杰。
阿杰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尊严:
“我说了我不是私生粉……”
保安大哥沉默了。
他看着阿杰,又看看陈铭,再看看阿杰。
过了好几秒,他才憋出一句:
“他……真是你同事?”
陈铭点点头。
保安大哥又沉默了。
他默默地把手里的本子收起来,揣进口袋。
然后他咳嗽了一声,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
“那个……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
保安大哥回头,用奇怪的眼神看了阿杰一眼,然后再看向陈铭,表情相当之怪异:“你同事翻墙进来的,这个......”
他话没有说完,但点了点自己太阳穴。
陈铭默默的摇了摇头。
阿杰看着他们,心里那个委屈啊。
误会?
他被按在椅子上审了半天,被当成可疑分子,被说“谎话连篇”,现在一句“误会”就完了?
但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算了。
好歹不用被报警了。
而且确实错在他,人家只是履行正常的职责而已。
陈铭看着阿杰那副憋屈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杰幽怨地看着他。
陈铭连忙收住笑,对保安说:
“两位大哥辛苦了,确实是误会,阿杰老师是来学校办事的,可能不太清楚学校的规矩。”
保安大哥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
另一个保安也跟着点头:“对,是我们太敏感了。”
阿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刚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表面上,他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是我没说清楚。”
走出安保室,阳光刺眼。
阿杰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陈铭走在他旁边,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阿杰老师,”他一边笑一边说,“你这出场方式,也太独特了吧。”
阿杰幽怨地看着他:“你还笑!我差点被当成私生粉送派出所!”
陈铭笑得更开心了。
阿杰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自己也觉得这事儿确实挺逗的。
“我跟你讲。”他边走边说,“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想,今天一定要低调,不能被人认出来,结果呢?保安根本不认识我!”
陈铭点点头:“正常,保安大哥又不关注乐坛。”
阿杰叹了口气:“然后我想着翻墙进来,神不知鬼不觉。结果刚骑上去,下面两个人就等着我了。”
陈铭又笑了:“你是不知道,那个墙是学校重点监控的地方,以前封校的时候经常有人翻墙出去。”
阿杰愣住了。
“所以……我自投罗网了?”
陈铭点点头,真诚地说:“对。”
阿杰把脸埋进手里。
过了好几秒,他抬起头,看着陈铭:
“陈铭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会不会成为业内笑柄?”
陈铭想了想,认真地说:“应该不会。”
阿杰眼睛一亮:“真的?”
陈铭点点头,一本正经:“因为太丢人了,大家可能都不好意思往外传。”
阿杰:“……”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移话题:“对了,你刚才在忙什么?”
陈铭看了看手机:“开学典礼,新生致辞,刚结束就接到保安的电话,说抓到一个可疑分子,可能是我的私生粉,让我过来认一下。”
阿杰愣了一下。
“新生致辞?”
“嗯。”
阿杰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为了来蹭一节课,翻墙被抓。
而这个人,刚给几千新生做完致辞。
差距啊。
他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走吧。”他说,“带我去教室。”
陈铭看着他:“你真要去上课?”
阿杰理直气壮:“那当然!我翻墙进来就是为了上课的!不能白翻!”
陈铭想了想,点点头:“行吧,跟我来。”
两人并肩往前走。
身后,安保室里,两个保安正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那个真是金牌创作人啊?”一个问。
另一个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反正陈铭说是就是呗。”
“那他为什么要翻墙啊?”
“谁知道呢,搞艺术的可能都这样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
走廊里,两个人并排走着。
陈铭走在旁边,没有说话。
阿杰把整了整衣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但没拍干净,算了。
走了大概三十步,陈铭想起了几天前的事儿:“阿杰老师,你前几天问我下学期第一节课上什么,就是为了今天?”
阿杰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纯粹是职业追求。”
“翻墙也是职业追求。”
“对。”
“......”
陈铭笑容又没收住。
阿杰则已经认命了。
笑就笑吧。
三楼,和声学教室。
陈铭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大半,抬头看了一眼,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
阿杰跟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包放在桌上,掏出一个新的笔记本,放在桌面,打开,拿出一支笔,帽子摘下来,头发用手顺了顺。
一切准备就绪,他往前看了看,然后往左看了看,往右看了看。
左边,一个大二的女生,正低头翻教材,没有注意到他。
右边,陈铭,正在把书包里的教材拿出来。
阿杰重新看向前面,端正坐好。
他在这个行业做了八年,写过上百首歌,拿过奖,上过榜,被叫过“老师”,被甲方磨过,被改稿折磨过。
现在,他坐在江艺的大学教室里,旁边坐着一个十九岁的华夏唱将冠军,等着上大二和声学第一节课。
想想都离谱。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把书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
然后目光在阿杰身上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班上有这么老的学生了?
阿杰感受到那道视线,轻轻咳了一声,把笔帽拧开,低头,摆出一副认真听课的姿势。
老师收回视线,打开教材,开口:
“好,我们开始上课。”
......
待到和声学下课的时候,阿杰盯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发了一会儿呆。
笔记记得很认真,每个知识点都写下来了,老师讲的每句话他都努力听进去了。
但问题是——
这些他都会啊。
和声进行、和弦连接、声部走向……都是他玩了十来年的东西。
他甚至能把这些东西玩儿出花来。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的陈铭。
陈铭正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
“陈铭老师。”
陈铭转过头:“嗯?”
阿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有点傻。
他想了想,便换了个问法:“你觉得这堂课怎么样?”
陈铭点点头:“挺好的,老师讲得很细。”
阿杰愣了一下。
很细?
那些不都是基础中的基础吗?
他忍不住问:“可是……这些你不是早就会了吗?”
陈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解释。
他站起身,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下一节。”
阿杰连忙站起来跟上。
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有几个人认出陈铭,远远地打个招呼,然后继续赶路。
阿杰走在陈铭旁边,还是忍不住琢磨刚才那个问题。
那些和声知识对陈铭来说肯定太基础了,他为什么还要听得那么认真?
难道真的是为了找灵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觉得有点荒谬。
上课找灵感?上这种基础课找灵感?
那能写出什么?《基础练习曲》吗?
他摇摇头,决定不想了。
反正跟着看看就知道了。
走了几步,他问:“下一节什么课?”
陈铭头也没回:“音乐鉴赏。”
阿杰的脚步顿了一下。
音乐鉴赏?
那种放放歌、讲讲背景、随便聊两句的水课?
他快走两步追上陈铭:“这种水课你也上?”
陈铭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上啊。”
阿杰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放弃。
他看着陈铭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陈铭当然会上。
他这么牛逼了连和声学都上了,音乐鉴赏算什么?
十分钟后。
3201教室。
阿杰跟着陈铭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二十多个人,玩手机的玩手机,聊天的聊天,补觉的补觉。
典型的鉴赏课氛围,“各司其职”。
讲台上,老师正在调试多媒体设备,投影幕上显示着今天的课程主题——
“主旋律音乐作品赏析”
阿杰看了一眼那个标题,又看了一眼周围的人。
有人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笔记本翻开,准备随便记点东西。
反正来都来了。
上课铃响。
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今天我们来讲主旋律音乐作品,这类作品的特点是主题鲜明、情感饱满、旋律大气……”
阿杰听了几句,低头开始在本子上画圈。
这些东西他太熟了。
主旋律音乐,说白了就是弘扬正能量、歌颂祖国的作品。
这类作品在乐坛一直有它固定的位置,每年的重要晚会、庆典、活动都少不了。
但也正因为太“固定”了,这些年真正能出圈的少之又少。
他听了几句,目光开始往旁边飘。
然后他就亲眼看见陈铭从书包里抽出了一张空白的曲谱纸,放在桌上。
阿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要干嘛?
陈铭拿起笔,在曲谱纸的最上方,写了几个字。
阿杰侧过头,想看清他写的什么。
《天地龙鳞》
四个字。
阿杰惊呆了。
这是歌名?
难道说上课真能写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