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东方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动作他在《隋唐》拍摄期间见过陈铭做。
陈铭来探过班，顺手翻过郑东方桌上的剧本。
当时陈铭只是个“顺道来看看”的客人。
而现在。
他是来试戏的演员。
短短一年多。
郑东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
摄影棚另一侧。
高凯几个人还在伸长脖子看。
虽然他们已经把陈铭的来意脑补成了“谈配乐”，但好奇心还是把他们往那个方向拽。
“哎你说陈铭真人比电视上还帅。”周建辉小声嘀咕。
“那是。”高凯也小声接，“我看过他的高清直拍，那真是怎么拍怎么帅。”
“郑导手里那是什么？”
“剧本？”
几个人定睛一看。
郑东方手里还真递给陈铭两沓纸。
而陈铭低着头，正在翻。
高凯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翻剧本。
他是来试戏的。
高凯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周……”
“嗯。”
“陈铭好像真是来试戏的。”
周建辉沉默了。
他作为一个老演员，应该比高凯沉得住气。
但他这一刻，也没沉住。
因为他看清了郑东方递给陈铭的两沓纸。
厚的那一沓，他认得。
那是项羽的本子。
他刚才看过封面。
……
陈铭翻完了项羽的本子。
大概用了五分钟。
他没看完。
项羽这个角色，他大概翻了一半，就已经把整个人物吃透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
破釜沉舟。
鸿门宴。
四面楚歌。
乌江自刎。
悲剧英雄，明知道前方是死路，也要骄傲地走过去。
陈铭垂下眼睛，又翻开了韩信的本子。
韩信比项羽更加能忍。
韩信能忍胯下之辱，能等十年磨剑，能在背水一战时心如止水。
他的戏，是内戏。
很多东西要藏在眼神里。
陈铭想了一会儿。
他觉得韩信也很有意思。
可他扫了一眼项羽剧本上“力拔山兮气盖世”那几个字。
他想演项羽。
项羽这个人物身上有一种“明知不可而为之”的悲壮。
陈铭笑了笑。
他把两沓剧本合上，抬起头，正要跟郑东方说自己的选择。
摄影棚的大门又开了。
……
门被推开的时候，棚里所有人下意识看了过去。
这一看，连郑东方都愣了一下。
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
个子一米七五。
他身上穿着的不是这个时代的衣服。
而是一件玄色深衣，外罩玄黑色冕服，腰间一条赤红色革带。
头上戴一顶平天冠。
冕旒晃动，遮住他大半张脸。
即便看不清脸，光是这身打扮，就让所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帝王。
这两个字直接从所有人脑子里浮上来。
仅仅是那浑身散发的气场，就让人不由自主的感觉这个人就是帝王！
周建辉张大了嘴。
高凯的喉结动了动。
“陈学意？”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建辉点头。
陈学意。
影视圈著名的“皇帝专业户”。
五十岁，国家一级演员。
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演皇帝，先后演过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康熙乾隆、汉献帝、宋徽宗。
他演的皇帝有很多种。
每种他都演得入木三分。
业内有句话：陈学意一穿龙袍，导演当场省事。
不需要再讲戏了。
他自己就把整场戏的“帝王感”扛起来。
而《楚汉》里的刘邦，也是陈学意。
这个角色在项目刚刚开启的时候就确定了。
不需要试戏。
陈学意今天本来不用来。
但他来了。
郑东方是他多年的好朋友，他对《楚汉》这个项目本来就感兴趣，又听说今天试戏，他想来把把关，顺便穿一下早就赶制好的服化道，看看自己穿上这身衣服合不合适。
结果他这一穿。
把摄影棚里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郑东方反应过来，朝陈学意迎了过去。
郑东方走到陈学意面前，先仔细打量了一下。
冕旒、玄衣、革带、组绶。
每一个细节都到位。
最关键的是人。
这身衣服穿在陈学意身上，就像他天生该穿这个。
郑东方笑了笑。
“陈老师这个装扮不错啊。”他的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赞叹，“咱们之后刘邦就以这个形象拍摄了。”
陈学意捻着冕旒上的玉串，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种“帝王感”瞬间收了一半。
变回了一个温和的老演员。
“郑导的服化道设计还是这么细节啊。”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几十年话剧功底打底的嗓子，随便一句话都自带共鸣。
“我穿着试了一上午，连一些配饰都很细节。”
郑东方笑：“那当然，《楚汉》要做精品，每一个细节都不能糊弄。”
“嗯。”陈学意点了点头，目光在棚里扫了一圈。
他这一扫，扫到了陈铭身上。
陈学意先是一愣。
然后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在屏幕上见过陈铭。
屏幕上的陈铭和真人，差距挺大的。
屏幕上是个清隽干净的少年。
真人比屏幕上多了三分稳，五分静，两分疏离。
站在那儿没说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澄清醇厚的气场。
陈学意收回目光，看向郑东方。
眼神里带着询问。
郑东方会意，笑着把陈铭往这边引了引。
“陈老师，给您介绍一下。”郑东方的语气客气而郑重，“这位是陈铭老师。”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他今天来，是参加试戏的。”
陈学意挑了挑眉。
试戏吗？
看来网络上的传闻是真的，他是真的想转型啊。
……
陈铭抬起头。
他原本低着头看剧本。
听见郑东方介绍，他抬头看了陈学意一眼。
就这一眼，他愣住了。
陈铭看着陈学意。
这张脸……
他认识。
他前世见过。
眉骨。
鼻梁。
都似曾相识。
特别是微微上扬，带着似笑非笑、深不可测弧度的嘴角。
陈铭脑海里“轰”地一下。
记忆深处那张被他看了无数次的脸，缓缓浮现出来。
陈道明。
这张脸和前世的陈道明，像了八九分。
但不完全一样。
眉骨稍高一些，下颌更方一些，左眼皮的褶子也比记忆里的陈道明多一道。
但那种神韵，那种在屏幕上一站就能镇住整场戏的气场，几乎一模一样。
陈铭差点笑出声。
蓝星啊蓝星。
原来你也在这种地方藏着惊喜。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前世的某个名场面与网络梗。
陈铭嘴角抽了抽。
他不能笑。
这是片场，要保持职业素养。
可那个梗它就是不放过他。
它在他脑子里一段画面不断回放，嗡嗡作响，像一只振翅的飞蛾，绕着记忆里那个画面打转。
陈铭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手里还握着剧本。
项羽的剧本。
刚才他刚刚翻完。
那本子里的项羽，正是西楚霸王。
而对面站着的，是“刘邦”。
陈铭的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剧本。
项羽。
他抬起头，看向陈学意。
刘邦。
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快速碰撞了一下。
然后陈铭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决定。
他想试一下。
郑东方在旁边看到陈铭的眼神变了。
他作为一个老导演，对演员的微表情非常敏感。
陈铭原本平静的眼神，在看到陈学意的瞬间，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剧本。
再抬头的时候，眉梢微挑，嘴角带着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这是项羽看见刘邦时的表情。
项羽这个人，骨子里看不起刘邦。
看不起这个市井出身、油滑世故的男人。
当刘邦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项羽不会怒、也不会愤。
他会带着近乎玩弄的轻蔑，挑起一边眉。
就是那种“哦，是你啊”的眼神。
郑东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陈铭这个表情。
精准。
精准到让郑东方头皮发麻。
陈铭这是入戏了？
就在郑东方愣神的瞬间。
陈铭开口了。
他的声音一出来，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
他变成了项羽。
他微微仰起下巴。
眼睛半眯。
嘴角带着玩味的笑容。
“啊~”
他把这个语气词拖得很长。
带着漫不经心。
带着俯视天下的从容。
带着“我堂堂西楚霸王，给你留两分薄面”的居高临下。
然后下一句出来。
“是关中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