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脚步怎么碎?
艾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这个“碎”字在这里不是“broken”的意思。
是轻、是细、是小心翼翼。
脚步碎,脚步很轻,怕惊动什么人。
心细如你脚步碎,我的心思像你的脚步一样轻、一样小心。
他花了十秒钟才拼出了这层意思。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感受了一下这句话的画面。
月光下,一个人轻轻推开门。
脚步很轻很轻,怕吵醒了屋里的人。
而写这首歌的人说,我的心事,就像你的脚步一样轻,一样碎,一样小心。
艾登睁开眼。
他感受到了。
那种中文特有的用极少字传递极多画面感的能力。
但他同时也知道,他感受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因为直播间的弹幕正在疯狂刷屏,华语观众们在讨论的东西,他连一半都跟不上。
“千年碑易拓却难拓你的美”,这句他大致懂了,碑文容易拓印但你的美无法拓印。
但弹幕里有人在分析“拓”字在书法和金石学中的多重含义,还有人在讨论这句话和“摹本易写”的前后呼应关系。
这些他完全看不懂。
然后到了副歌。
“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
艾登用了整整二十秒来翻译这句话。
“与风月无关,我写下序言等你回来。”
他念了一遍翻译结果。
然后沉默了。
“题序等你回”。
他把这五个字反复念了三遍。
我在故事的开头写下序言。
然后合上笔。
坐在那里。
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读它。
在序言里,写满了等待。
这种意境。
即使隔着语言的壁垒,即使翻译得支离破碎,它还是穿透了。
穿透了文化差异,穿透了语境缺失,直直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真是难以置信。”艾登低声说了一句。
他拿起笔记本,飞快地把这句歌词抄了下来,在旁边标注了拼音和自己的翻译,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星号。
这是他学中文以来养成的习惯,遇到让他震撼的中文表达,就记在笔记本上,回头请老师详细讲解。
这个笔记本已经记了厚厚一摞了。
其中超过三分之二的内容,都来自陈铭的歌词。
……
歌曲进入第二段。
当陈铭唱到“又怎么会,心事密缝绣花鞋针针怨怼。若花怨蝶,你会怨着谁”的时候。
艾登彻底卡住了。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但连在一起,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密缝绣花鞋,用针线缝绣花鞋?
针针怨怼,每一针都在怨恨?
等等。
把心事缝进绣花鞋里?每一针扎下去都是怨?
用“缝鞋子”来写“心事”?
用“针”来写“怨”?
艾登的手指停在了笔记本上。
他感觉自己隐约摸到了什么。
但又抓不住。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了一幅精美绝伦的画,轮廓看得见,细节看不清。
然后直播间的弹幕炸了。
密密麻麻的中文弹幕以洪水般的速度刷过屏幕,他瞪大眼睛拼命去辨认。
隐约看到了几个他认识的字:三、怨、天、才。
三……怨?
三个“怨”?
他急忙倒回去看歌词。
“针针怨怼”,第一个怨。
“花怨蝶”,第二个怨。
“怨着谁”,第三个怨。
三个“怨”!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呼吸猛地一滞。
去年《青花瓷》,三个“惹”!
同一种手法!
同一个字在同一段歌词里出现三次,每次语境不同,意义不同!
去年他是在翻译软件里才勉强拼出了“三惹”的意思,还花了好几天才真正理解它的妙处。
今年他自己认出来了!
不靠翻译!
他自己读出来的!
“niceeeee!”
艾登的眼睛亮了一下,很是激动。
但紧接着。
弹幕里有人用极快的速度分析了“三怨”的递进关系:第一怨是心事的怨、第二怨是自然的怨、第三怨是追问的怨,三层怨从内向外展开,从自我到天地到叩问命运。
这些他又看不懂了。
他只认出了“三怨”。
但“三怨”背后的结构和递进逻辑,他还是够不到。
艾登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个星号。
然后他放下笔,盯着屏幕上陈铭的脸看了很久。
那种感觉又来了。
和去年一模一样。
站在宝库门口,透过门缝看到了金光闪闪。
但门开了一条缝,比去年宽了一点。
他能看到的东西比去年多了。
但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还是得学。”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声音和一年前的那句“或许我应该学学中文”一模一样。
只是从“或许”变成了“还是”。
从试探变成了笃定。
……
与此同时。
纳什维尔。
迪伦·布莱克的客厅里。
他的状态比艾登更惨一些。
因为他的中文水平比艾登低一个级别。
艾登好歹还能拆字认词、勉强拼出个大概意思。
迪伦,他连“兰亭临帖”的“临”字都不认识。
他认识“兰亭”。
他认识“行书”。
其他的?
全军覆没。
迪伦一边看直播,一边疯狂地在手机上查翻译。
查完之后更痛苦了。
翻译软件给他的结果是。
“兰花亭子复制帖子,跑步的剧本像移动的云流动的水。”
什么鬼?
迪伦看着这个翻译结果,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狰狞。
他知道这个翻译是垃圾。
他知道陈铭的歌词不可能是这个意思。
但他自己翻不出来。
迪伦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然后抱起了茶几上的中文课本。
翻到目录。
第四册。
他已经学到第四册了。
四册的内容足够他在中国的餐厅里点菜、在出租车上跟司机聊天、在微信上给陈铭发一些简单的消息。
但面对陈铭的歌词。
第四册等于零。
迪伦回想起上次他用中文给陈铭发了一条消息:“大哥我听了你新歌很好听但我不懂歌词很难受。”
陈铭回了他一句:“那就继续学中文啊。”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就是那个笑脸。
迪伦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五分钟。
他觉得陈铭在嘲笑他。
但他没有证据。
而且就算有证据他也毫无办法,因为陈铭说得对。
继续学。
没别的路。
不过这倒也正常。
别说他们了。
许多歌词即便是国内的观众,也需要解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