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康纳已经站在后门的屋檐下等他们了。
这位七十多岁的爱尔兰老头依然穿着那一身考究的黑色三件套西装,胸前挂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银色十字架。
亚历克斯走上前,把帆布包递了过去。
“这是殡葬费用,奥康纳先生。”
“防腐处理、棺木,还有墓地的费用,全在里面了。”亚历克斯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发闷。
奥康纳接过了帆布包,并没有当面清点。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捏了捏,然后就点了点头。
“遗体已经整理好了,很干净,也很体面。”
老头的声音有些沙哑。
“墓地在郊外的圣公会墓园边缘,那里清净。我们现在就过去。”
半小时后,两辆车停在了墓园外围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没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只有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的黄土地。
墓穴已经挖好,泥土堆在一旁,散发着一股生冷的腥气。
现场只有五个人。里昂、亚历克斯、奥康纳,还有两个穿着连帽雨衣的工人。
那两个工人是奥康纳找来的。他们把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一言不发地站在墓穴两端。
他们手里拿着铁铲,背对着里昂等人,像两根毫无生气的木桩。
在这个地下世界,少看、少问是活命的基本法则。
一口没有繁复雕花、但木质坚实的黑色橡木棺材正放在墓穴旁,棺材盖还没有钉死。
里昂走到棺材旁,低头看向了里面。
莎拉静静地躺在里面。
奥康纳的手艺确实顶尖,女孩苍白的脸上被精心化过妆,掩盖了久病带来的枯槁和灰暗,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连衣裙。
亚历克斯站在里昂身旁,看着棺材里的女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二十出头,囊性纤维化。”
亚历克斯摇了摇头,“这病在白人里发病率不低。”
“绝症。”里昂盯着女孩平静的脸庞,语气平淡。
“是绝症没错。”
亚历克斯抓了抓那一头乱发。
“但如果在老家,有医保兜底,这年纪绝对不至于恶化到心肺衰竭的地步。”
“靠着持续治疗,他这个年纪应该还能正常生活,活到四十岁甚至更久都不是问题。”
“但在这里,她哥哥是个连正经工作都找不到的退伍兵,买不起天价的商业医疗险。”
“这女孩就只能这么早就在那种破疗养院里硬生生把肺拖烂,最后活活憋死。”
里昂站在棺材边缘,没有接话,他从夹克宽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个边缘已经磨破的小熊毛绒玩具,几本翻得卷边的旧小说,还有一部手机。
这就是莎拉在疗养院留下的全部遗物了。
他解开密封袋,将那只小熊塞进了莎拉交叠的双手之间,然后把小说和手机轻轻放在了她的身侧。
接着,里昂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块沾着干涸血迹的金属狗牌。
那是暗网杀手“幽灵”的狗牌。
当时在烂尾楼的废墟里,幽灵的下半身被几吨重的预制板彻底砸碎。
后来巡警带人去洗地,那些碎肉和混凝土混在一起的残骸,怕是早就被当成建筑垃圾或者不知名的碎块铲进垃圾车了,根本拼不出一具完整的尸体。
里昂捏着那块冰冷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幽灵服役时的编号。
他弯下腰,将这块狗牌塞进了莎拉连衣裙的口袋里。
“走吧。”里昂低声说了一句。
他直起身,退回到了亚历克斯身边。
奥康纳走上前。
他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湿了他的银发。
他拿出了一本镶着金边的黑色小册子,虽然他不是受过认证的神父,但在这一刻,他就是这片泥泞地里唯一的牧师。
“尘归尘,土归土。”
老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
“主啊,请接纳这个饱受病痛折磨的灵魂。”
“她在这个世界上未曾享受过太多阳光,愿她在你的国度里,不再有窒息的痛苦,不再有冰冷的仪器。”
奥康纳合上小册子,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阿门。”
“阿门。”亚历克斯跟着低声念了一句。
奥康纳转过身,对那两个像雕塑一样的工人抬了抬下巴。
那两人立刻转过身,没有多余的废话,走上前,拿起了旁边的铁锤和钉子。
伴随着几声沉闷的敲击声,橡木棺材的盖子被彻底钉死。
随后,棺材便被缓缓沉入了墓穴。
挥动铁铲,他们开始把一旁湿重的泥土铲进墓穴里。
泥土砸在棺盖上,发出了沉闷的“咚咚”声。
奥康纳看向了里昂,“墓碑上需要刻什么?”
“……”
“不需要墓碑了。”
里昂看着那逐渐被填平的墓穴。
“活人记不住的,死人更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