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太顺了。
顺得几乎不像打仗。
反倒像真有神灵,正躲在暗处,一路替他们抹平沟壑、扫清阻碍一般。
譬如,大军行至渭水一处最为险要的渡口时。
本来因着前些日子连日暴雨,渭河水势暴涨。
浊浪翻滚,浪头卷着断木泥沙,汹涌得像是要把整条官道都一并吞进去。
按常理,这等水势之下。
数万大军想要强渡,别说辎重,便是人马本身,都得先折进去不少。
更不用说,一旦拖延太久。
魏军后方若稍稍缓过气来,便足以在河对岸重新组织起一轮像样防线。
到那时候,局势便会横生变数。
可偏偏,就在蜀军上下都已做好最坏打算,甚至连强搭浮桥、分批泅渡这等伤筋动骨的法子都搬出来的时候。
怪事发生了。
就在蜀军准备渡河的那一夜。
原本暴涨不止的渭水,一夜之间,水势竟奇迹般地退了。
虽然不至于彻底干涸,可那原本能拦住千军万马的天险,却一下子变得温顺了许多。
河道浅了,水流缓了,连平日里深不见底的几处险滩,都露出了可供涉渡的石脊。
蜀军竟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带着数万兵马与沉重辎重,轻轻松松跨过了这道本该最麻烦的天堑。
再比如,其后攻打郿县之时。
守城的魏将,本也不是毫无准备。
他自知长安后方空虚,郿县便更不能轻易失守。
于是早早便闭城固守,摆出了一副死守坚城、拖也要把蜀军拖死在城下的架势。
若按寻常打法,蜀军纵然兵锋正盛,想啃下这种有坚墙、有存粮、有准备的重镇。
多少也得流些血,费些时日。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蜀军准备正式大举攻城的前一夜。
郿县城中,竟忽然起火了。
而且烧的,还不是寻常民宅。
偏偏是那处原本藏得极严、专门存放守军大半粮草与军械的隐秘武库。
那火来得莫名其妙,也大得邪门。
火势一起,便如毒蛇蹿仓。
不过片刻,便把整片库房烧成了一团冲天赤焰。
粮草、军械、箭矢、甲具。
凡能烧的,几乎烧了个净,火光映得半座城都发红。
甚至连城中城隍庙里那尊受了多年香火的泥胎神像,都被炙得生生裂开了数道缝。
这一下,郿县守军的那口心气,算是彻底没了。
粮都烧了。
军械都毁了。
再守下去,便是守着一座空城等死。
于是,原本还想凭城死扛的守军,竟是未战先乱。
不多时,城中军心崩散,有人逃,有人降,有人干脆直接开了门。
蜀军前后不过稍稍一逼,竟几乎没费什么大气力,便将这座重镇,轻轻松松拿了下来。
类似这样的事,一路上,还不止一桩两桩。
有时是前方必经的栈道,前夜看着还塌了一半,第二日清晨,竟被山洪冲出了一条恰好可供大军迂回绕行的碎石缓坡。
有时是某些本该提前设伏截击的魏军小股部众,临到头来却阴差阳错地撞上塌方、迷了山路,平白错失了拦截时机。
桩桩件件,单拎出来看,似乎都还能勉强说一句“巧合”。
可若是一连串全撞在同一支军队头上,那便再没人会真把它当成巧合了。
于是,蜀军大营之中,一股流言,便开始悄悄滋长。
起初,只是有人私下里小声议论。
到后来,却越传越广,越传越真。
几乎整个军中,都在说着同一句话:
“这是天命!”
“大将军迎回传国玉玺,天命,又重新站到我大汉这边来了!”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
很快便像燎原之火一般,在军中炸开。
而对这些常年在刀尖上摸爬滚打、嘴上虽硬、心里却最敬畏鬼神与命数的将士们来说。
眼前这一连串几乎件件都透着神异味道的事情,当然只能解释成……
大汉当为正统,天命依旧在汉。
而他们那位如今手捧传国玉玺、祭告天地的陛下,也真就是受命于天的汉家真龙天子。
不管外头那些魏国君臣,嘴上如何咬死不认。
至少在蜀军内部,这种认知,已经渐渐凝成了一种几乎不可撼动的共识。
这种共识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已经不只是鼓舞士气。
而是开始让每个将士,都从心底真正相信:
这一仗,他们是替天行道,是在顺天应命。
一时间,蜀军上下,军心大振,士气更是被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点。
那些原本就因连番大胜而杀气沸腾的将士们,到了这一步,更是个个争先,个个悍勇。
一口气提在那里,竟像是怎么都泄不下去。
而更要命的是。
这种关于“天命归汉”的说法,并没有只停留在蜀军营中。
它随着蜀军不断东进,随着一座座关城、一处处驿道、一批批流民与降卒的四下奔散。
也如星火落入枯草,迅速在这片曾经属于大汉、如今却已归魏多年的关中故土之上,传扬开来。
老百姓本就最信这些。
世家豪强,也最懂这些话背后的分量。
一时间,关中各地的人心,竟也随着蜀军的兵锋与流言的蔓延,而开始微微浮动起来。
如此一来。
蜀军推进的速度,自然更快,快得近乎惊人。
快得让洛阳那边,甚至还未来得及真正做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应对部署。
姜维的大军,便已裹挟着连胜之势、天命流言与关中浮动的人心。
一路压到了……
长安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