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声音微微压低了些。
“若孙权只让其中一方的人马出征。”
“那问题,只会更大。”
姜亮听到这里,神色也一下认真了起来。
“在这种时候,若让某一方势力,手握大军,远出征伐。”
“甚至还在外头打出了赫赫军功,壮大了羽翼。”
“你说,另一方会怎么想?”
“孙权自己,又会怎么想?”
这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答案,昭然若揭。
“东吴朝堂彻底失衡,势必会直接威胁到另一方的生死。”
姜亮认真答道。
“不止……”
姜义说到这里,唇角还淡淡带了点讥意。
“若那手握重兵之人,真生出些什么旁的心思。”
“甚至可能来上一出清君侧,打着勤王的名义,逼宫夺权。”
说完,姜义自己先轻轻笑了一声。
“以孙权如今那性子,多疑猜忌,又刻薄。”
“他是无论如何,也绝不可能容许这种脱离掌控的事情发生的。”
“所以啊。”
姜义摇了摇头。
“他们就算把这大好时机,看得一清二楚。”
“就算眼睁睁看着魏国西线空虚,蜀汉主力尽出。”
“他们也绝不敢在这节骨眼上,真闹出什么大动作来。”
“能做的,也不过就是在一旁看着,眼睁睁地看着。”
姜亮听完,这才算是真正明白过来。
他心中的疑惑,一点点散开。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凛然。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家老爹看的,根本不是一城一地。
而是三国天下。
看的,也根本不是某一场战事的胜负。
而是各国内部,那些足以左右国运的暗流死结。
一时间,姜亮望向姜义的目光里,也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服。
“爹爹神机妙算!”
姜亮忍不住由衷赞叹了一声。
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钦佩。
“竟是早早地,便将东吴这一步死棋,也一并料定了。”
“孩儿今日,当真受教了!”
说完这话,他还下意识地拱了拱手。
神情里,哪还有半分长安武判官的威严架子?
姜义见状,本还想摆摆手,随口谦两句。
可偏偏也就在这时,站在他面前的姜亮,那道原本还算凝实稳定的神魂之躯,竟微微一滞,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隔空牵住了一般。
紧接着,他那双原本还透着几分激动的眸子,竟在瞬间失了焦。
整个人,就这么怔在原地。
仿佛正隔着无比遥远的距离,去聆听某一道旁人根本听不见的声音。
姜义见到这一幕,倒也不觉奇怪。
毕竟,他心里清楚,姜亮如今身兼神职。
在长安城隍庙中,本就有神像本尊,日日受香火,听祈告。
像这种忽然心神被牵走,多半便是那边有信众强烈祷祝,或是庙中阴差、有司神吏传来了什么十万火急的消息。
所以他也并未出声打断,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
片刻之后,姜亮那双失焦的眸子,终于重新凝聚回来。
神态,也随之恢复如常。
只是,那张向来严肃板正的判官脸上。
此刻,竟已堆满了几乎压都压不住的喜色。
像是骤然接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连嘴角,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爹!”
他一回过神来,便立刻激动开口。
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
“刚收到的消息!”
“伯约的大军……”
“已经将那长安城,彻底围困起来了!”
这一句话,分量极重。
姜义闻言,目光也微微一凝。
而姜亮显然还没说完,越说越快。
“如今城中守备本就薄弱,外头援军,更是遥遥无期。”
“那负责镇守长安的京兆王与司隶校尉,眼看大势已去,竟已是先慌了神。”
说到这里,姜亮那脸上的喜色,几乎都要化开。
“今日一早,他们竟带着长安群臣,一道来了城隍庙。”
姜义听到这儿,眼底也掠过一抹异色。
“去城隍庙?”
“正是!”
姜亮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古怪与喜意交杂的味道。
“说是要龟卜问神。”
“若神明应允,他们便开门投降,献出长安。”
“若神明不允,那他们就死守到底,与城共存亡。”
说到这里,姜亮竟还故意顿了一顿,转而笑看向姜义。
那模样,分明是忽然起了点少年心性,想在自家老爹面前卖个小关子。
“爹,您猜猜……这龟卜结果如何?”
姜义看着这都百岁年纪、还在自己面前故作神秘的儿子。
先是一怔,随即便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这结果如何……还重要么?”
他慢悠悠摇了摇头,语气更是平静得很。
“他们若当真还有死守到底的心思,那此时此刻,早该披甲登城。”
“去督促守军,去搬运滚木礌石,去封仓、固门、整军心。”
“去想着如何拖、如何守、如何拿命把长安再多撑上几日。”
“又何必浩浩荡荡跑去城隍庙里,摆出这副求神问卜的架势?”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勾。
“这无非就是,自己心里早已拿定了主意,偏偏又不愿意担那个‘献城降敌’的名声。”
“所以,才想借城隍爷的嘴,替他们把这件事,说出来。”
“也好给自个寻个冠冕堂皇、能对内对外交代得过去的台阶。”
听到这里,姜亮脸上那点刚刚升起的得意,顿时便有些撑不住了。
整张脸一垮,连那点故作神秘的劲儿,也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只得无奈地苦笑一声。
“果然……”
“什么都瞒不过爹爹这双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