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时,语气竟隐隐有些发紧。
“那以后,华夫子和张夫子若再遇上今日这般、身体骤然不适的危急关头。”
“晚辈……便也能像刘讲席那般。”
“第一时间,用自己的法力,去护持二老一二。”
说到这里,李当之的喉头,甚至微微滚动了一下。
显然,方才华元化那边骤然出事,而自己却只能跑腿报信的那股无力感。
直到现在,都还结结实实堵在他心口。
“而不是像个废人一样,只能站在外头,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怕累,也不怕苦。
不怕一辈子围着药炉、病案与两位老夫子的起居转。
可他怕的是,到了真正生死攸关的时候,自己竟一点忙都帮不上。
“晚辈不敢多求别的。”
李当之低着头,声音却一点点更稳了。
“只想着……若真能踏上修行路。”
“将来,便能为两位师长,多尽一份力。”
“多……多起一些作用。”
姜义听着这一番话,面上原本那几分带着引导意味、甚至略带调侃的笑意。
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收敛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认真起来的神色。
望向李当之的目光里,多出了几分审视。
以姜义如今阳神大成的神念,再加上两世为人的阅历。
一眼看过去,便已将对方看了个通透。
没有伪装,没有算计。
没有借机攀附、求仙问道的精明。
有的,只是赤诚。
那是尊师重道之人,见着恩师老去,而自己无能为力,于是生生憋出来的赤子之心。
极干净,也极真。
看到这里,姜义心中那最后一丝原本还留着的疑虑,也终于彻底散了。
“呵……”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后释然似地笑了笑,由衷感叹了一句:
“你师父这一生,孑然一身,无儿无女。”
姜义看着李当之,语气中已多了几分真正认可。
“能在这乱世之中,收下你这么个弟子。”
“也算是他老人家行医积德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感叹一声,姜义倒也没有再继续兜圈子。
他缓缓抬手,朝着一旁静静站着的姜曦,轻轻指了指。
“今日把你留下。”
“是因为姜讲席这边,最近新得了一样‘灵珍’。”
说到这里。
姜义语气平稳里,隐隐透出几分郑重。
“我能打包票,这东西,绝对是世间少有的好东西。”
能从姜义嘴里,得到这样一句评价的。
便已绝不会是什么寻常灵材。
可紧接着,姜义话锋却微微一沉,神色也随之严肃了几分。
“只是此物毕竟初成,到底有何具体功效。”
“服下之后,又究竟会起什么反应,眼下还都说不准……”
话未说完,李当之已是当场猛地一拱手。
“晚辈愿意一试!”
他少年时,半是弟子,半是药童。
跟在华元化身后,不知见过多少奇方偏药,也不知替自家师父打过多少下手。
以身试药这等事,于他而言,早已算是熟门熟路。
无论是替师长先行试汤,还是亲尝草根药性。
甚至有些年份里,药庐里遇上拿不准火候的新方子,他自己都曾陪着一道试过。
这半辈子下来,这种差事,他做得太多了。
所以此刻,甚至不需要姜义将那“试药”二字真正讲出口。
李当之心中,便已如明镜一般。
他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多问一句那“灵珍”究竟是什么来头。
更没有去追问,若真出了岔子,又当如何。
因为在他看来,眼前这本就是个机会,一个天大的机会。
若这时候退缩,那也未免太不成样子。
这几个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说得掷地有声。
也让姜义眼底的那抹赞许,更深了几分。
“好。”
姜义轻轻点头,也不多说什么虚话。
只转过头去,看向一旁的姜曦。淡淡示意道:
“曦儿。”
“给当之……挑一颗最合适的果子。”
姜曦闻言,微微颔首,神情也随之郑重起来。
这不是小事。
一来,这是自家法相宝树结出的第一批果子。
其性如何,其力几何,谁都还未真正摸清。
二来。
李当之虽说是自愿。
可不管怎么说,也终究是以凡人之躯,来试她这法相所结之果,半点都马虎不得。
于是,她心念微微一动。
下一刻,那尊原本已隐入虚空、只剩下淡淡气机流转的参天宝树法相。
便又在她头顶上方,隐隐显化出了一道朦胧轮廓。
并不完全真切,却已足够看出那繁茂树冠与累累果实的形状。
树影摇曳,木气流转。
一股清灵而浩大的生机,再次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姜曦轻轻闭上双眼,整个人心神微沉。
将自己那庞大而细密的神念,缓缓探入那满树果实之中。
一颗一颗,细细感应。
感应其内里所藏的气机流动,感应其木性偏向。
感应它们到底哪一颗更温和,哪一颗更适合凡人承受,哪一颗又最有可能与李当之本身相合。
院中一时无声,谁都没有打扰她。
直到片刻之后,姜曦才缓缓睁开双眼。
而她那双清亮的眸子,也已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树冠边缘的一处。
那里,正结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奇异果实。
通体青绿,颜色鲜活,像是刚从春日最深处摘下的一团生机。
其表面,亦同样生着一圈圈淡淡流转的云纹。
只是比起其他那些或金、或赤、或紫、或形状更加古怪的果子来。
这一颗,明显要显得柔和许多。
而且,哪怕只是远远望着。
都能隐约闻到其中,散发出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药香。
清清淡淡,沁人心脾。
像是与李当之多年浸润药庐、亲近百草的气息,天然便有几分暗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