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重响,猛地自外头传了过来。
一名年轻学子,已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一边急冲进院中,一边颤着声音大喊:
“山长!姜讲席!”
“快……快去药庐!”
“华夫子他……”
他说到这里,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
眼神里,已隐隐带上了慌乱与惊惶。
“他快不行了!”
方才那点因“万法道果相”而腾起的豪气与激荡,几乎在瞬间便被冲了个干净。
姜义与姜曦二人,脸色同时微变。
没有半句废话,更顾不上再去细讲什么法相、什么道果。
下一刻,二人身形同时一晃。
一青一素,两道流光,已自院中骤然而起。
越过庄中屋舍,掠过长廊药圃。
直直朝着那弥漫着药香、同时也弥漫着一股压抑悲意的药庐赶去。
待他们落地之时,药庐里,果然已是一片沉重。
屋内药气极浓,各种药香混杂在一起,原本该叫人心安。
可此时此刻,却偏偏和那股子化不开的悲切气氛糅在一处,显得愈发压人。
庐中已挤满了人。
张仲景,董奉,还有平日里与华元化交情极深的几位资深讲席。
众人都围在榻前,个个面色沉重,一言不发。
像是连空气,都被这一场将至的死别压得凝滞起来。
而竹榻之旁,李当之正跪在那里。
这个前些日子才刚刚破境、迈入炼精化气、原本应当意气焕发些许的中年汉子。
此刻,却像个彻底没了主张的孩子。
双眼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死死攥着华元化那只枯瘦得几乎只剩骨头与皮的手。
人虽跪着,可那脊背,却绷得厉害。
像是在拼命撑着,不让自己垮下去。
而姜义到了近前,甚至连脉都无需去搭。
他只一步上前,阳神神念略略往华元化身上一探。
心便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华元化,是真到了尽头,不是病,不是伤,也不是哪一处经络堵了。
而是……
太老了。
老得已经到了凡人之躯所能承载的极限。
一百多岁的肉体,本就早该朽坏。
能拖到今日,靠的是这些年无数灵药、医理、功法温养与身边人的日日护持。
可再怎么拖,终究也只是拖。
如今,他体内每一寸脏腑,都已衰老到了极处。
心气微弱,肺机败坏,肝木枯槁,脾土塌陷,肾水近竭。
一身气血,更是败得像一条彻底干涸下去的河床。
别说奔流,连湿润都已快要看不见了。
这已不是某一味药能补。
这已是真真正正地,走到了凡俗肉身“天人五衰”的边缘。
是自然之理,是大限,是命。
便是以姜义如今阳神境界的修为。
面对这种油尽灯枯,也照样只能感到一种沉沉的无力。
就在这时,榻边的李当之,终于还是绷不住了。
“师父!”
“师父,您醒醒啊!”
他声音发哑,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滚了下来,一滴滴砸在竹榻边沿。
可他却仍不肯认命,咬着牙。
像是要把自己刚刚才修出来、还没彻底稳固的那点家底全都压上去一般。
拼了命地催动起体内《长春功》的灵气,那带着草木生机的木行真气,一点点顺着他的掌心,灌入华元化体内。
他想像先前点活那株药草一样,再替师父,把这最后一线生机给强行扶住。
可惜,根本不成。
那点生机一入华元化体内,竟像水倒进了满是漏孔的竹筛。
刚进去便漏,根本兜不住。
李当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拼尽全力送进去的那一点点木行生机,在师父这具已彻底朽败的身体里,转瞬便无声无息地散去。
没有回响,没有扭转,更没有奇迹。
他越催,越绝望。
到最后,几乎连手指都开始发抖。
因为他终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华元化体内那最后一丝残存的生机。
正在一点一点,缓慢却不可逆转地……熄灭。
“当之啊……”
一旁,董奉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眼眶也有些泛红。
毕竟同行数十年,眼看着这样一位医道宗师、半生救人无数的老友,终要走到这一步,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他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李当之那因压抑与悲痛而不断发颤的肩膀。
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医者见惯生死之后,依旧难掩的无奈与悲凉。
“好好地……”
“送你师父最后一程吧。”
李当之肩头一震,却仍不肯停。
可董奉却只能继续往下说。
“凡俗肉身的衰老,本就是天数。”
“这是命。”
“到了这等油尽灯枯的地步……”
说到这里,董奉自己也顿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忍把那句话说得太死。
可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除非。”
“除非真有那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仙手段。”
“否则……”
他缓缓摇头,语气里,满是无能为力的沉重。
“任何寻常外力的灌注。”
“都只是……无用功。”
医庐之中,一片死寂。
药炉还温着,药香还在,人也都围在榻前。
可偏偏整间屋子里,却像是连空气都变得迟滞了。
压得人胸口发闷,压得人几乎连气都不敢喘得太重。
在这满室沉沉的悲切之中,唯一还在动的,便只剩李当之。
以及他那再如何死死压着,也终究还是压不住的低低啜泣。
一下一下,断断续续。
落在这满屋静默里,竟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叫人心酸。
而就在这等近乎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
旁人都已低头,叹息的叹息,沉默的沉默,没人再觉得会有转机。
可姜曦,却偏偏没有同他们一般,就此认命。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闪了闪。
像是某个念头,在极短的一瞬间,已于心底猛地立了起来。
紧接着,她不声不响地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董奉。
将声音压得极低,可那一双眼睛里,却透着异样灼亮的光。
“董夫子。”
她轻声开口。
“既然寻常外力灌注无用。”
“那……”
她顿了一下。
“若是让华夫子他老人家……”
“自行踏上修行之路。”
“由他自己,以自身之力去抗那天数。”
“如此……”
“是否,还有救?”
这话一出,莫说董奉。
便是姜义,都不由侧目看了她一眼。
董奉闻言,脸上的神情,也越发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