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当之虽然跪在地上，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已不是从前那个看不见法相、摸不着气机的纯粹凡人了。
如今的他，实打实已踏入炼精化气。
一只脚，真正迈进了修行门槛。
所以，姜曦头顶那株神异绝伦、散发着无尽生机与隐隐威压的虚幻宝树，他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看之下，他整个人，竟都不由自主地怔住了。
那种只会存在于传说与神话中的东西，活生生地立在自己眼前。
敬畏，惊异，甚至还有一种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渺小感，瞬间便在他心头翻涌开来。
姜讲席……竟有这等近乎通天彻地的手段。
可偏偏，更让李当之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是。
当他那震撼的目光，真正落在这株宝树之上时。
在他灵魂最深处，竟没来由地，忽然泛起了一丝莫名的……亲近。
仿佛自己与这树之间，早已有了一道极细极淡、却又真实存在的联系。
而与此同时，姜义站在一旁。
也早已将阳神神念与那双可洞穿虚妄的眸子，一并锁定在了这尊“万法道果相”之上。
那株参天宝树的一处枝丫之间，那原本曾结出青绿色“百草道果”的枝头空缺之处。
此刻，正静静悬着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光点。
那光点，小得几乎不起眼。
可其中流转的意味，却半点做不得假。
因为那里面藏着的，分明就是李当之这些日子以来，苦修《长春功》所得的全部成果。
他一遍遍运气，一遍遍导引，一次次催动木行真气去点化草木。
在失败、摸索、成功之间，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心得，感悟，经验。
竟都被这宝树，以这样一种玄妙莫测的方式，凝成了一点光，悬于枝头。
而姜曦此刻，则已完全沉入了法相运转之中。
她双眸紧闭，眉心微凝。
额前，很快便渗出了一层细密汗珠。
显然，接下来要做的事，并不轻松。
只见她缓缓调动自己的阳神法力，一点点，小心翼翼地牵引着那枚悬于枝头空缺处的光点。
在她的牵引之下，那道光点，终于缓缓动了。
从原本属于“百草道果”的旧枝位置，一点一点，被剥离出来。
然后，在姜义与李当之两人的注视之下，被缓缓挪向了宝树另一侧枝头上……
另一颗尚未真正成型、仍在虚实之间沉浮的奇异道果之中。
这一幕，没有什么石破天惊的声势，看起来甚至还有些安静。
可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这里头，到底有多险。
因为这是在转移“道”。
是在把一段已被法相承接下来的修行成果，重新铸进另一颗新果之中。
等于是在替其赋魂。
而姜曦的脸色，也随着这一过程，一点点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白得如纸。
显然，体内法力正在以一种极为惊人的速度，疯狂流逝。
足足耗去了半炷香的工夫，那道极细极纯的光点，才终于彻彻底底地，融进了那颗全新的道果之中。
就在它完全融入的刹那，那颗原本还显得有些朦胧、有些未定型的果子。
骤然一颤，整颗果子内部，竟似有无数细微光纹一下亮起，像是终于被真正点活了。
而姜曦也在这一刻，猛地睁开双眼。
唇色微白，却毫不迟疑，低低轻叱了一声：
“落。”
此字一出，那颗融合了《长春功》修行感悟的新道果，顿时自枝头轻轻震落。
离枝之后，更是在半空之中，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由虚转实。
光华内敛，纹路凝结。
转眼之间，便真正化作了一枚看得见、摸得着、闻得到草木生机的实体果实。
果身之上，奇异云纹层层盘绕，内里生机浓郁得几乎扑鼻。
显然，这已不再是什么普通灵果。
而是一枚真真正正，承载着一门修行法与其感悟的……道果。
姜曦抬手，稳稳将其接入掌中。
那一瞬间，她竟还微微晃了一下。
显然，方才这一番施为，对她的消耗，已是极大。
平复了片刻，这才抬手，将那枚沉甸甸的道果，递到了李当之面前。
“当之。”
她开口，声音因法力透支而显得有些发虚。
“将此果……”
“喂给你师父。”
李当之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枚道果。
可那双手，却分明在抖。
不是因为这果子沉，而是因为他心里，实在太乱。
毕竟，他自己就是吃过这东西的人。
自是比谁都清楚，眼前这枚果子，到底有多神异。
它能改人根骨，能替人强开纳灵之门。
能让一个原本毫无修行根底的凡人，如脱胎换骨一般，硬生生从天地之间掠来灵气。
这样的东西，说是造化，都嫌轻了。
可偏偏，即便如此。
此时此刻，李当之心底最深处，却依旧没有真正生出多少把握。
不是他不信这道果。
而是华元化如今的情形，实在已经坏到了一个让人不敢再去多想的地步。
这果子再厉害，终究也只是让人更容易修行。
它强的是资质，强的是门槛，强的是“本来走不进去的路，如今或许能进去了”。
可它终究不是仙丹。
不是那种入口一化，便能让枯骨生肉、朽木返春的神药。
它没法凭空把一个将死的老人，一下子变成生龙活虎的修士。
更何况，师父眼下这副模样。
气血都快断了，神智也大半不清，人都快认不得。
就算给了他再好的资质，再快的修行速度。
可他连最基本的引灵入体都不会，连法门都没学过。
甚至恐怕连“修行”这两个字，都未必还能在此刻想得明白。
想到这里，李当之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火，几乎又要重新冷下去。
可即便如此，他终究还是没有放手。
因为在他心里，对姜家父女的敬重，早已深得近乎盲目。
尤其是到了今日，看到姜曦显化宝树，亲手凝成果子之后。
更何况，他自己心底深处。
终究也还悬着那么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于是，李当之狠狠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稳住手。
随即俯下身去，动作极轻，极小心地，用手指一点点捏开了华元化那已经咬得极紧的牙关。
然后，将那枚果子，缓缓送了进去。
道果入口即化，根本无需咀嚼。
只一触到口中津液，便立刻化作一股清凉柔润的细流。
顺着喉咙，无声无息地淌了下去。
而与那果肉一同没入的，还有那道寻常肉眼根本无从察觉的光。
那一点融在果中、承载着《长春功》整套修行感悟与经验的玄妙光点。
竟也随着这一口果流，毫无阻碍地，径直没入了华元化那已然将散未散、几近崩溃的神魂最深处。
霎时间，整间药庐，再次安静到了极点。
姜义，姜曦，李当之。
三个人，六只眼，全都死死盯在榻上这位老人身上。
谁都不说话，谁也不敢说话。
时间，在这一刻，竟显得格外漫长。
漫长得像是每过一瞬，都要把人的心往下再坠一分。
可就在这时……
忽然，三人那凝练而敏锐的神识感知之中，竟同时捕捉到了一丝……动静。
极轻，极弱，几乎若有若无。
可偏偏，又异常清晰。
像是一片死水深处，终于泛起了一圈波纹。
那不是华元化原本体内残存的败坏气血，也不是垂死之人回光返照时偶然抽动的一点生机。
更不是外界法力灌入后，又迅速流散的虚假回响。
那是一种全新的，与他体内原本那股沉沉死气截然不同的……气机律动。
“这……这是？！”
三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心头剧震。
因为他们如今，都已是修行中人。
无论境界高低，都绝不可能认错这种感觉。
那是……
纳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