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姜义眼中,倒是掠过一丝淡淡了然。
因为白日他一眼望去,刘子安身上那股属土的厚重石气,本就已浓到几乎化不开。
果然,刘子安继续说道:
“若按寻常路子来走,我此刻只要顺势突破。”
“那么最终水到渠成凝成的法相,道果,大概率也便会是一座厚土为骨、山岭为形的大山之相。”
姜义听了,轻轻点了点头。
法相这种东西,说到底,本就不是无根之木。
它的根,终究还扎在神魂本相之上。
神魂最深处照出来的那个象是什么,走到法相这一步,大体也就会往那个方向发展。
譬如姜义自己,照出的是真我,前世今生交错,阴阳二气相缠。
所以后来修出来的,便也是一尊虚实相生、阴阳交融的法相。
再譬如姜曦,她那一身根性,本就合在那宝树承载之上。
故而后来长出来的,也自然就是那株挂满云纹异果的参天法树。
一脉相承,同出一源,并无太多巧处可言。
所以此刻,听刘子安说自己的本相乃是一座厚重山岭,姜义并不惊讶,反倒觉得顺理成章。
果然,刘子安继续往下说道:
“小婿起初,也想着既然本相已现,道途已定。”
“那便索性一鼓作气,顺势将法相修出来便是。”
“可偏偏就在这时,家中老祖,竟难得地主动传了话下来。”
说到这里,他自己脸上,也不由带出了几分当日初闻此言时的震动。
显然,那位在天上的老祖宗,平日里纵然会有照拂。
可如此直接、如此明确地插手他自身道途,怕也并不多见。
“老祖让我,先停下修行,莫要突破。”
这一句,桌上几人听了,神色也都跟着微动。
毕竟,修行之人,最怕的,往往便是时机一到却又被迫停步。
因为那一线灵机,可不是时时刻刻都有。
可姜义听着,却未急着评论,只是眯了眯眼,示意他继续。
而刘子安则抬眼看向岳丈,眼底那一丝余震,至今还未全散。
“老祖说,我这般的法相之基,若真就这么顺顺当当地修出来,那便是……”
说到这里,他语气都不由重了些。
“暴殄天物。”
这四个字,分量可不轻。
尤其是从那位老祖宗口中说出来,便更显得重了。
姜义闻言,眼中果然也随之闪过一丝好奇,端着酒盏的手微微顿了顿,而后开口追问:
“哦?莫非这法相修行之中……”
“还藏着什么,连《混元道身三清法相观》上都未曾记明的门道?”
若只是寻常变化,绝不至于让一位兜率宫中的老祖宗,专门压着后辈不许突破。
那背后,多半便真藏着些外头人根本无从知晓的深层道理。
刘子安听了,轻笑一声。
“我那时,也正是这般问老祖的。”
“老祖便回了我一句——神魂是天生的,是命定的本相,这点改不了。”
“可法相最终长成什么样子,却未必就只能一成不变地,顺着那天生本相去长。”
说到这里,刘子安语气微微一顿。
而后更清晰地,将那位老祖宗传下的原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法相之形,是可以后天雕琢、塑造的。”
这一句,落在姜义耳中,当真叫他心头都跟着微微一震。
这法相一道,竟有能让同样本相、同样根基之人,最终走出截然不同高低的余地。
而刘子安也未停,只是继续往下转述:
“老祖还说,虽同为山,可山与山之间,亦有高下。”
“那凡俗间一座死山、一处土包,与那真正承了天地造化、汇了地脉灵机、孕育万物生长的有灵之山……”
“根本便是天差地别。”
姜义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山都是山。
可山岂有一样的?
有的只是荒土高坡。
有的却能镇一方水脉、养一地灵机、庇一域众生。
刘子安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后头最关键的那一段。
“因此老祖命我,在真正突破法相之前……”
“先去这三界之中,寻一座山。”
“并想尽一切办法,成为那座山的……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