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区域的灰雾,与外界的稀薄朦胧截然不同。
陆昭凌空立于翻滚的灰雾之中,周身被三元控水旗垂下的淡蓝水幕笼罩,阻隔着那些无孔不入的诡异雾气。
他双目微闭,神识向着四周缓缓铺开。
然而,此地的压制远比外围恐怖。
神识甫一离体,便如同陷入了粘稠到极致的泥沼,每向外延伸一里,所承受的阻力与消耗便急剧增加。
不过片刻,陆昭便清晰感知到,自己神识的探查范围,已从六十里,被进一步压缩到了不足五十里。
而且,这五十里的范围,也并非全部清晰。
核心的三十多里,尚能勉强分辨出地形轮廓、灵气流动的细微差异。
可超出三十里之外,剩余的那十多里区域,景象便变得模糊、扭曲,如同隔着一层沾满污渍的毛玻璃观察世界,细节全无,真伪难辨。
“压制竟如此厉害……”陆昭心中低语,神色愈发沉静。
在这等神识严重受限、危机四伏的绝地,任何一点大意,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他操控着前方十里开外的“星玄剑主”,每一步落下都需再三确认,行进速度也因此放缓了不少。
卢镇海跟在“星玄剑主”后方十里,周身笼罩着一层土黄色灵光,手中托着那枚光芒略显黯淡的“镇岳撼山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墨渊则与陆昭并肩,相隔千丈,一袭青袍在灰雾中几乎难以分辨。
三人一傀,在这片死寂、扭曲、充斥着未知危险的中心区域边缘,已小心翼翼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
忽然——
一直平静的心湖,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一股诡异的心悸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自心底最深处蜿蜒而上。
这感觉与之前遭遇修士敌意、妖兽杀机、乃至那僵尸鬼物汇聚的“幽河”时都不同。
那些危险,目标明确,指向清晰,或暴烈,或阴森,但终究是“生灵”或“类生灵”所散发。
而此刻传来的心悸,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与“广博”。
仿佛并非某个具体的“存在”在释放恶意,而是前方一大片区域的环境本身,便蕴含着足以湮灭生灵的恐怖危险。
就像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能吞噬一切的流沙沼泽。
危险,源自“环境”,源于那片“空间”本身。
心悸传来的源头,大致在前方五、六百里左右。
这个距离,在此地神识被严重压制的情况下,已算是相当遥远,但《灵犀避厄诀》的预警依旧清晰,说明那危险的层次与波及范围,绝非等闲。
陆昭眼神微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心念立刻传入前方“星玄剑主”的傀核。
一直在灰雾中谨慎前行的剑客傀儡,身形骤然一顿,稳稳停在了半空,不再向前挪动半分。
与此同时,陆昭分出一缕神识,同时向十里外的卢镇海以及身旁千丈处的墨渊传音。
他的声音平稳,但内容却让两人瞬间提起了心神。
“卢道友,墨道友,我灵觉感应到,前方可能存在未知的巨大危险。建议暂且停止前进,探明情况再说。”
他没有提及《灵犀避厄诀》,只以“灵觉感应”含糊带过。
修仙界中,修士因功法、天赋或特殊经历而拥有超常灵觉者并不罕见,这等说法最为稳妥,不会暴露自身根本秘术。
十里外,正警惕前行的卢镇海接到传音,脚步立刻停下,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凝重与思索的神色。
他目光如电,扫向前方翻滚的灰雾,又回头望了望陆昭与墨渊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千丈外,墨渊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同样停下了身形,青袍在灰雾中静静垂落,目光却已投向陆昭所说的方向,沉静的眸底似有剑芒流转,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短暂的沉默,在三人之间弥漫。
卢镇海与墨渊都没有立刻追问或质疑。
经过之前外围与那暗血巨猿的一战,尤其是陆昭展现出的强悍实力与精准判断,两人心中对这位“灵傀真君”的评价已然极高。
他们很清楚,以此人的心性与实力,若非有相当把握,绝不会轻易说出“可能存在巨大危险”这等话语。
“灵傀道友,”片刻后,卢镇海的传音率先在陆昭心神中响起,语气带着明显的慎重,“你能大致判断,那危险源头距离我等具体有多远吗?”
“是固定于某处,还是在移动?”
陆昭略一沉吟,回应道:“依我感应,源头大致在正前方五、六百里外。”
“至于是否移动……目前感应尚不明确,但给我的感觉,更偏向于一片区域的‘环境性’危险,而非某个具体存在的主动猎杀。”
“环境性危险……”卢镇海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快速回忆家族记载中关于渊虚之地中心区域的各种险恶情况。
数息后,他再次传音,语气中带着商量的意味:“两位道友,情况未明,贸然靠近或绕行恐有不妥。”
“我卢家有一门御兽秘术,御使者可与灵兽共享部分视野感知。”
“不如由我放出一头二阶飞行灵兽,前往前方探查一番?”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地环境特殊,压制严重,灵兽与我之间的感应距离会大幅缩短,未必能看到多少有用信息。”
“但至少,可以确认前方是否真有危险,以及危险的大致类型。”
“即便最坏情况,灵兽陨落,也能得到一些线索。”
这个提议务实而稳妥。
用一头二阶灵兽的性命去探路,在此等险地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损失可以承受,而可能获得的信息却至关重要。
陆昭与墨渊几乎同时传音回应,表示赞同。
“如此,便有劳卢道友了。”陆昭道。
墨渊则只回了一个简单的音节:“可。”
见两人无异议,卢镇海不再耽搁。
他抬手一挥,一道灰影显现,在空中迅速膨胀,化为一只体型庞大的禽鸟。
此禽翼展超过二十丈,通体覆盖着灰褐色的羽毛,正是一头颇为神骏的“铁爪秃鹫”,修为在二阶中品层次。
放在外界,这等妖禽足以成为一些筑基家族的镇族灵兽,但在此地,却只是探路的弃子。
铁爪秃鹫出现后,有些不安地拍打着翅膀,发出低沉的“咕咕”声,显然对此地充满诡异灰雾的环境极为不适。
而卢镇海却不管不顾,口中念念有词,一道淡黄色的光芒自其指尖射出,没入秃鹫头颅。
秃鹫身躯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旋即恢复了清明,但看向卢镇海的目光中已带上了绝对的服从。
它仰首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化作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向着陆昭所指示的正前方,疾飞而去,很快便没入了翻滚的浓雾深处。
卢镇海则闭上双目,似乎在集中精神,通过秘术感应着灵兽那边传来的模糊信息。
陆昭与墨渊也静立原地,耐心等待,同时神识全力警戒着四周,防备可能从其他方向袭来的危险。
时间一点点过去,灰雾依旧无声地翻滚,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意义不明的低沉呼啸。
陆昭神色平静,目光却不时扫过卢镇海的脸。
只见对方面容沉静,双目微闭,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变化,显然那头铁爪秃鹫在前方飞行暂时还算顺利,尚未遭遇不测。
然而,这种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一直闭目感应的卢镇海,眉头忽然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一直留意其神色的陆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细微变化。
紧接着,卢镇海的眉头开始微微蹙起,脸上掠过一丝疑惑,似乎从灵兽那边感应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情况。
陆昭心中一凛,知道前方恐怕有变。
果然,仅仅两息之后,卢镇海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凝重,脸色也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昭与墨渊的方向,嘴唇微动:
“两位道友,我那头铁爪秃鹫……死了!”
“死得极其突然,毫无征兆!就在它飞入前方约五百三十里处的一片区域时,我与它的心神联系瞬间中断,并非被强行切断,而是……如同烛火被吹熄,直接湮灭!”
“它甚至没来得及传回任何有价值的画面或感知,我只在最后一瞬,模糊感觉到它似乎陷入了一片……颜色稍有不同的灰雾区域,然后便再无任何声息!”
卢镇海语速极快,将情况简要说明,最后沉声道:“此等手段,悄无声息,瞬间湮灭生灵神魂与肉身联系,绝非寻常妖兽或异种生灵袭击所能为。”
“前方区域,必然隐藏着大凶险!”
听闻此言,陆昭眼神骤然一凝。
就在卢镇海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心底那股源自《灵犀避厄诀》的心悸感,毫无征兆地……骤然加剧!
如果说之前的心悸像是冰冷的毒蛇在悄然蜿蜒,那么此刻,这条毒蛇已然昂首,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更让陆昭心头一震的是,心悸传来的“源头”,那份危险的感觉,竟不再固定于前方五、六百里外,而是……正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