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五道高低不一的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了山谷之内,陆昭所立青石前方约十丈处。
为首者,正是张玄。
紧随张玄身后的,是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
他年约五旬,面容粗犷,身穿一袭劲装,其周身气息炽烈如火。
其便是地炎妖国义兵首领,祝炎,金丹后期修为。
站在祝炎左侧的,是一位身着深蓝色宽袖长袍、面容清癯、气质沉静如水的文士。
其乃是黑水妖国义兵首领,墨轩,金丹中期修为。
墨轩身旁,则是一位身量高挑、气质清冷的白衣女子。
其正是冰鸾妖国义兵首领,白璃,金丹中期修为。
最后一人,立于最外侧,是一位身形瘦削、穿着不起眼灰色短褐、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者。
其正是玄月妖国义兵首领,月影,金丹中期修为。
这四位来自不同妖国的义兵首领,甫一落地,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青石之上,那道负手而立、蓝袍年轻身影之上。
无需张玄介绍,仅仅只是目光接触的刹那,四人心中便同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那蓝袍人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可偏偏就是这种看似寻常的姿态,却让祝炎、墨轩、白璃、月影这四位历经生死、在妖修围剿下挣扎求存多年的金丹修士,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形压迫!
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海。
深不可测!
这四个字,瞬间印入四人心底。
下一刻,在张玄眼神的示意下,五人动作整齐划一,同时上前三步,在距离陆昭约七丈处停下。
随即,五人神色肃穆,对着青石上的陆昭,齐齐躬身,行了一个极为庄重的大礼。
“晚辈张玄、祝炎、墨轩、白璃、月影,参见前辈!”
声音汇聚,虽不高亢,却字字清晰,在山谷晨光中回荡,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
陆昭坦然受了这一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五人。
“诸位小友,不必多礼。”
他开口,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令人心神宁定的力量。
五人闻言顺势直起身,但依旧垂手恭立,姿态谦卑。
陆昭看着他们,继续道:“吾之来历、志向,张小友,应该和几位说过了吧?”
此言一出,除了张玄外,祝炎、墨轩、白璃、月影四人皆是神色一正,毫不犹豫地点头。
祝炎率先开口:“回禀前辈!张道友早已传讯我等,将前辈降临我界、欲扫平妖氛、还我人族朗朗乾坤之无上宏愿,尽数告知!”
“晚辈闻之,如聆仙音,五内俱沸!”
墨轩接口,声音沉静却有力:“前辈之志,乃我苍幽界亿万人族魂牵梦萦之曙光。”
“晚辈等翘首以盼久矣。”
白璃的声音清冷:“愿随前辈,涤荡妖氛,虽死无悔。”
月影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却带着铁石般的坚定:“老朽残躯,愿为前辈马前卒,为我人族挣一份生路。”
说罢,四人再次躬身,齐声道:“愿追随前辈,扫平妖族、妖修,万死不辞!”
声音铿锵,在山谷中激起轻微回响,那份决绝与期盼,毫无保留。
陆昭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这四人能如此干脆表态,除了他们与“千机盟”的渊源带来的天然信任外,最根本的原因,正如他所料——绝望。
在妖族与妖修绝对统治、人族被视作牲畜血食的苍幽界,他们这些反抗者,实力与敌人相差实在太过悬殊。
金丹修为,在拥有大量元婴妖修、祭灵,以及大妖王面前,犹如萤火之于皓月。
他们所有的努力、牺牲,更多是源于不屈的本能与对同胞的责任,内心深处,对于“推翻统治”这个终极目标,其实早已不抱希望,只是凭着一点信念在黑暗中艰难前行。
如今,突然出现一位实力深不可测、明确表示要彻底改变这一切的外来强者,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这希望或许渺茫,或许伴随未知风险,但总好过在无边的绝望中慢慢沉沦。
因此,他们才会如此急切、如此毫不犹豫地表态效忠,死死抓住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而绝境中的人,更懂得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光亮。
“嗯。”陆昭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他们的表态。
下一刻,他心念微动,袖袍轻轻一拂。
嗖!嗖!嗖!嗖!
四只储物袋,自他袖中飞出,精准地悬浮在祝炎、墨轩、白璃、月影四人面前。
四人微微一怔,目光看向悬浮在眼前的储物袋,又疑惑地看向陆昭。
陆昭语气平淡,解释道:“此四个储物袋中,各有一些灵石、丹药、法器、符箓等资源,品阶自一阶至三阶不等,数量尚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我希望,你等能善用这些资源,返回各自妖国后,好生将国内的义军力量整合起来。”
“如张玄在金鹏妖国所做,厘清脉络,确立号令,提升战力。”
“散兵游勇难成大事,唯有效令统一,方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应有作用。”
听到陆昭此言,祝炎四人眼中同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资源!而且是前辈亲赐的资源!
他们太清楚资源对于义军意味着什么了。
没有资源,人心易散,队伍难带,很多计划更是无从谈起。
张玄能在三年内将金鹏妖国义军整合到那般程度,早已让其他四人羡慕不已。
如今,他们竟然也得到了!
“是!前辈!”祝炎率先大声应道,双手郑重接过储物袋,脸膛因激动而涨红,“晚辈定不负前辈所托,返回地炎后,整肃内部,将零散队伍尽数收编,唯前辈马首是瞻!”
墨轩接过储物袋,深深一揖:“前辈厚赐,恩同再造。”
“晚辈返回黑水,必效仿张道友之法,建立章程,厘定权责,使我黑水义军,如臂使指。”
白璃接过储物袋,欠身道:“白璃领命,冰鸾义军,必为前辈利刃。”
月影用那双粗大的手,稳稳握住储物袋,苍老的声音响起:“老朽……代我玄月万千苦同胞,叩谢前辈大恩!”
“整合之事,老朽拼了这把骨头,也定为前辈办妥!”
见四人表态,陆昭点了点头,继续道:“除了整合国内义军,你等同样需在各自国境内,大力培养傀儡师、武者,尝试建立‘傀武者’体系。”
他看向张玄:“其中所需的具体武道功法、傀儡师传承、一阶傀儡炼制图谱等,你们可向张玄讨要。”
“他这三年于此道已有心得,可与你等交流经验。”
张玄闻言,立刻上前半步,对着四人拱手道:“四位道友放心,前辈所赐传承完备,张某这三年也略有摸索,定当倾囊相授,绝无保留。”
“唯有我等人族齐心协力,此等增强实力的法门推广愈广,未来方有更多底气。”
祝炎四人听到“傀武者”体系,眼中再次亮起。
他们从张玄之前的传讯中已大致知晓此体系构想,深知其对于弥补中低层战力、利用庞大武者基数的巨大潜力。
如今能得到完整传承与“过来人”的经验指导,无疑能大大缩短摸索时间,避免走弯路。
“是!前辈!我等返回后,立刻着手操办此事!”四人齐声应诺。
简单交代完资源与人才培养的初步安排,山谷内的气氛,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而陆昭的神色,却在此刻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他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缓缓收敛,目光变得更为深邃。
整个人的气度,也由之前的平和,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
无需言语,仅仅这份神态的微妙转变,便让下方正因获赐资源而心潮微涌的五位金丹首领,心头同时一凛!
他们瞬间明悟——闲谈与初步安排已毕,接下来,这位前辈要谈及真正核心、关乎此界未来命运的大事了!
联想到此次会面的根本目的,五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猜到了陆昭接下来要说什么。
攻取苍幽界的计划!
这个念头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五人心上,让他们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心跳却难以抑制地加速。
脸上刚刚因获赐资源而泛起的些微激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与凝重的神色。
陆昭将五人神色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并不意外。
他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开口:
“接下来,我要讲的,乃是我经过三年游历探查,反复思量后,所制定的……攻取苍幽界的初步计划。”
话音落下的刹那,张玄、祝炎、墨轩、白璃、月影五人的身躯,皆是微不可察地一震!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攻取苍幽界的初步计划”这十个字,真的从陆昭口中说出时,带给五人心灵的冲击,依旧是无与伦比的。
那是他们梦中都不敢轻易勾勒的图景,是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理智的野望……如今,却要从这位神秘前辈口中,变为即将付诸实施的“计划”!
五人的脸色,在这一刻凝重到了极致。
祝炎赤红的面膛绷紧,墨轩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陆昭,白璃那双冰眸亮得惊人,月影苍老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刻满了专注。
就连早已有些心理准备的张玄,也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陆昭没有等待他们平复心绪,在说出此言后,略微一顿,便继续道:
“我定下的计划是——先攻取地炎妖国。”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先攻地炎妖国?
祝炎瞳孔骤然收缩,作为地炎妖国义兵首领,他对此国实力最为清楚。
地炎妖国,国力强盛,国君家族祭灵已达元婴中期,族内可能不止一位元婴妖修,下设七大上卿,皆拥有元婴祭灵……乃是五大妖国中公认实力最强、最难啃的硬骨头!
前辈为何不先挑软柿子捏,比如内部矛盾已显的金鹏妖国,反而要直扑最强的地炎?
墨轩、白璃、月影三人眼中也同时掠过惊疑,但惊疑之色只是一闪而过,并未在脸上过多停留,更没有立刻出声质疑。
他们只是将目光投向陆昭,等待下文,神色依旧保持着凝重与专注。
张玄同样面色不变,静静聆听。
陆昭在说出“先攻地炎妖国”这六个字后,并未立刻解释缘由。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五人,尤其是祝炎那张因惊愕而略显僵硬的脸庞,以及墨轩、白璃、月影那瞬间闪过惊疑却又迅速恢复沉静的眼神。
他在观察。
观察在这种关乎整个战略方向、甚至可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关键问题上,这五人的第一反应。
是立刻面露不解、甚至隐含质疑?
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还是如现在这般,虽有惊疑,却能迅速克制,保持沉默与专注,等待他的解释?
这种在重大决策面前的即时反应,往往最能看出一个人内心的真实态度:
是真心信服,还是内心另有盘算?是遇事沉着,还是急躁冒进?
眼下,五人的表现,让陆昭心中微微颔首。
祝炎的惊愕在情理之中,毕竟涉及他的故国,且地炎最强,但他迅速控制住了情绪,没有失态。
墨轩、白璃、月影三人,惊疑一闪即逝,旋即恢复专注,显示出良好的心性修养。
张玄则一如既往的沉稳。
这说明,至少在表面上,这五人对他这位“前辈”的权威是认可的,愿意先听解释,而非凭直觉质疑。
这对于他后续计划的推行,至关重要。
心中有了判断,陆昭不再卖关子,开口解释道:
“我之所以选择先攻地炎妖国,原因其实并不复杂。”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从容。
“地炎妖国实力虽强,但它有一个其他四大妖国都不具备的‘弱点’——它并非直接隶属于四大妖族中任何一族。”
陆昭的目光转向祝炎:“祝小友应该最清楚,‘祝氏’血脉与金翅雷鹏、黑蛟、冰风鸾、玄月狐这四大妖族并非同源。”
“虽名义上尊奉四大妖族,位列五大妖国之一,但实际情况是,地炎妖国与四大妖族中任何一族,都谈不上亲密,反而受到四族隐隐的猜忌与排挤。”
祝炎重重点头,沉声道:“前辈明鉴,正是如此。”
“祝氏”常以‘火风后裔’自居,对那四族并无太多敬畏;四族看待地炎妖国,也多是利用与提防并存,从无真正信任。
“不错。”陆昭颔首,继续剖析,“那么,设想一下,若我先攻金鹏、黑水、冰鸾、玄月四国之一,会如何?”
他目光扫过墨轩、白璃、月影:“比如,我先攻黑水妖国。”
“黑水妖国乃黑蛟一族在苍幽界的统治延伸。其国受袭,黑蛟一族会作何反应?”
墨轩思索片刻,缓缓道:“黑蛟一族必不会坐视。”
“其国都覆灭,上卿家族被屠,等于斩断了黑蛟族在此界的一大臂助,损及其威严与根本利益。”
“黑蛟一族极可能立刻派出本族强者,甚至联合其麾下附属妖族,大举来援。”
“正是。”陆昭肯定道,“攻其属国,便是直接挑衅其背后的妖族。”
“四大妖族彼此关系不睦,但面对直属势力被攻击,它们的反应绝不会慢。”
“届时,我们便要立刻面对一族,甚至可能引来其附属势力的全力反扑。”
“即便我能战而胜之,也必将打草惊蛇,让其他三族瞬间警醒,甚至可能促使它们暂时放下矛盾、一致对外。”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四大妖族若因外敌压境而被迫抱团,即便内部仍有龃龉,其合力也绝非易与。”
“届时局面将复杂棘手数倍。”
白璃清冷的声音响起:“前辈之意,攻地炎,则不同?”
“然也。”陆昭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攻地炎妖国,则完全不同。”
“地炎妖国乃四大妖族‘共属’。既为共属,其利益理论上由四家共享,也由四家共护。”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淡淡的嘲讽:“然而,也正因是‘共属’,当地炎妖国遭受攻击,这‘共护’的责任反而成了最大的问题。”
陆昭的声音在山谷中清晰回荡。
“首先,地炎遇袭,四族中任何一族都不会有‘自家后院起火’的切肤之痛。”
“毕竟,地炎不是它们任何一家的‘嫡系’。”
“它们的第一反应,恐怕不是立刻同仇敌忾,而是互相观望、算计——谁会先出兵?”
“出多少力?打下来的地盘和利益怎么分?”
“若损失过大,是否划算?”
“其次,以四大妖族之间那根深蒂固的矛盾与互相提防,想让它们立刻精诚合作,无异于痴人说梦。”
“光是扯皮推诿、讨价还价,商讨出兵份额、战利分配……这些琐事,就足以耗上数月,甚至数年!”
陆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即便在外部压力下,它们最终勉强达成协议,同意‘共同出兵’。”
“这样的联军,内部必然派系林立,谁也不愿冲在前面当炮灰,都想着保存实力,让别家去拼命。互相扯后腿几乎是必然。”
“最后,”陆昭总结道,语气斩钉,“攻地炎,我们面对的真正阻力,很可能只有地炎妖国自身的力量。”
“四大妖族的援军,要么迟迟不至,要么来得慢、来得少、且心不齐、力不协。”
“这,就给了我们集中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击垮地炎妖国、并初步站稳脚跟的宝贵时间窗口!”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攻取地炎妖国背后的战略逻辑与利益算计,剖析得明明白白。
张玄五人听完,只觉豁然开朗,先前对“先攻最强”的疑惑与隐约担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陆昭深谋远虑的由衷叹服。
原来如此!
攻地炎,看似硬仗,实则是巧妙地利用了四大妖族之间的矛盾与地炎“共属”身份的尴尬,避开了立刻与妖族死磕、并可能引发四族抱团的最坏局面。
此为战略上的高瞻远瞩,非深谙局势、洞察人性者不能为也!
祝炎长舒一口气,脸庞上露出兴奋之色,抱拳道:“前辈洞若观火,算无遗策!攻地炎,实乃眼下最优之选!”
墨轩抚须沉吟,缓缓点头:“不错。地炎虽强,然其为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