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有的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四处张望；有的疯狂攻击着周围的“幻影”，却徒劳无功……
整个营地，原本的厮杀与混乱，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所有妖兽、妖修，都陷入了千寰幻海编织的幻境之中，就像一群被困在琥珀中的虫子，动弹不得，茫然无措。
而陆昭，则凌空立于幻海之外，目光平静地俯瞰着下方那片湛蓝色的光海。
他并未直接痛下杀手。
因为，他需要知道，这营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何短短半个时辰，近三百万的妖修、妖兽，会内讧至此？
心念微动，陆昭发动了“幻神惑心术”。
十息之后，一道身影自幻海之中踉跄走出。
那是一名身着黑袍、面容枯槁的金丹后期妖修，正是之前被陆昭以“幻神惑心术”控制、安插在联军中的那枚棋子。
此刻，这妖修来到陆昭身前，神色呆滞，神情恍惚，一言不发。
陆昭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口问道：“将那九位大妖王离开营地后，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
听到此话，那金丹后期妖修呆滞的眼神微微转动，随即开口：
“自九位大妖王离开几十息后，营地内一切如常。”
“众妖修、妖兽虽有些不安，但尚能维持秩序。”
“然而，约莫三十息之后，异变突生。”
“先是北方数百里外，传来一阵恐怖无比的寒气风暴。”
“那寒气之盛，即便相隔数百里，依旧让营地内的低阶妖兽瑟瑟发抖，妖修们亦感到心悸。”
“寒气风暴尚未平息，紧接着，又是一股恐怖无比的五行道蕴气息，自同一方向传来。”
“那气息浩瀚磅礴，仿佛蕴含天地五行生灭之妙，却又带着毁灭一切的威能。”
“再然后……”
妖修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
“那边……亮起了一道恐怖无比的混沌色神光。”
“那神光……无法形容。它出现的刹那，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即便相隔数百里，营地内的所有妖修、妖兽，都能清晰看到那道贯穿天地的混沌光柱。”
“紧接着，是一声堪称毁天灭地的巨响。”
“那巨响……不似雷霆，不似爆炸，而是一种仿佛天地崩裂、万物归墟的轰鸣。”
“声音传来的瞬间，营地内所有妖修、妖兽，皆感到神魂震颤，耳膜欲裂。”
“巨响之后，便是一阵五色灵气风暴，席卷而来，波及到了营地这边。”
“风暴并不强烈，但其中蕴含的毁灭气息，却让所有妖修、妖兽，都感到了一种发自神魂深处的恐惧。”
妖修说到这里，陆昭已然明白。
那“寒气风暴”，应当是他施展“玄阴月魄寒潮”时引发的天地异象；那“五行道蕴气息”，是五行傀儡战阵成型时的波动；那“混沌色神光”，自然是大五行灭绝神光；那“毁天灭地的巨响”，是神光自爆的轰鸣；而那“五色灵气风暴”，则是神光余波扩散所致。
这些异象，相隔数百里，依旧能被营地内的妖修、妖兽感知到，可见当时战况之激烈，威能之恐怖。
妖修继续道：
“异象传来后，营地内的三阶妖王、金丹妖修，凭借多年经验，已经感觉到了不妙。”
“一些心思活络的金丹妖修、三阶妖王，已开始偷偷逃走。”
“它们或是借口巡逻，或是谎称有要事禀报，悄然离开营地，向着四面八方逃窜。”
“起初，逃走的只是少数。大部分妖修、妖兽，虽心中不安，但尚在观望。”
陆昭微微点头。
这是情理之中。
那些金丹妖修、三阶妖王，见识广博，感知敏锐，自然能从那恐怖的异象中，推断出九位大妖王处境不妙。
若只是如此，陆昭过来时，营地内顶多就是少了部分高阶战力，不至于如此混乱。
果然，妖修接下来的话，解释了这一切：
“然而，事情真正的导火索，乃是之后的一则谣言。”
“此谣言具体是谁传出来的，已不清楚。有人说是某个逃走的金丹妖修故意散布，有人说是营地内某些心怀叵测之辈编造……”
“总之，这则谣言，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妖修内部。”
妖修的声音依旧平板，但所说的内容，却让陆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谣言的内容是：九位大妖王，已经被击败了。”
“它们……已经抛下营地，独自逃跑了，把我们都留在这里……等死。”
陆昭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此流言……倒是歪打正着。
九位大妖王确实被他击败了——只不过不是“逃跑”，而是“陨落”。
不过陆昭也明白，这则消息对于本就人心惶惶的联军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而妖修继续道：
“此等谣言一出，妖修内部顿时人心惶惶，尤其是黑水妖国的妖修。”
“他们本就对三大妖族心怀怨气，曲氏被灭时，三大妖族却置之不理，依旧在此地与您对峙。”
“这份怨气，早已积压多时。”
“谣言发酵之下，黑水妖国的妖修自然最先爆发。”
“他们认定大妖王们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如今高层自行逃离，不过是把他们留在这里送死……于是，二次暴动便爆发了。”
“这一次，再无大妖王出面弹压。恐慌如瘟疫般迅速蔓延至冰鸾、玄月两国妖修之中。”
“近百万妖修在短时间内便陷入了大骚乱，不再听从指挥，开始疯狂冲击营地防线，只为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陆昭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妖心涣散，军纪崩坏，大乱将起。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将这场骚乱，推向了彻底的失控。
“骚乱爆发后，部分忠于三大妖族的金丹妖修、三阶妖王，试图指挥妖兽镇压暴动。”
妖修的声音依旧平板，但所说的内容，却让陆昭摇头叹息。
愚蠢。
在这种时候，试图以暴力镇压已经恐慌到极点的妖修，无异于火上浇油。
果然——
“然而，暴动的妖修们，自然不会束手就擒。”
“他们与过来镇压的妖兽群，打了起来。”
“而一旦打起来，事态的发展，就不是任何金丹妖修、妖王能控制的了。”
“愤怒、恐惧、绝望……种种情绪交织下，妖修与妖兽之间的战斗，迅速升级。”
“很快，就有妖兽在厮杀中失控，开始无差别攻击周围的妖修，也有妖修杀红了眼，见妖兽就砍。”
“混乱如同滚雪球般扩大，无数妖兽、妖修被卷入其中，开启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混战。”
“营地内，彻底失去了秩序。”
妖修说到这里，陆昭已然完全明白了。
为何他过来时，看到的是妖修与妖兽互相厮杀？
为何营地内只剩三四十万妖修妖兽？为何还有大量妖修妖兽在疯狂逃亡？
“而也正是大混战的开启，导致本来一批不怎么相信谣言的妖修和妖王们，也只能跑了。”
妖修继续道：
“它们看到营地内已彻底失控，留下只有死路一条。于是，它们也加入了逃亡的队伍。”
“而它们的逃跑，又带动了之前在混战的妖修、妖兽们一起跑。”
“最终，只有部分杀红眼的，以及三大妖族的死忠妖修、妖兽，还留在大营内，继续厮杀。”
“这也正是您刚过来时，见到的那一幕。”
妖修说完，便垂手而立，眼神呆滞，等待陆昭的下一个命令。
陆昭沉默片刻，最终只能无奈一笑。
“只能说，这或许就是‘天意’？”
不，这不是天意。
这是人心。
是妖心。
是三大妖族长久以来的霸道统治，积累的怨气与不满，在死亡威胁下的总爆发。
是那些妖修、妖兽，在绝望与恐惧中，做出的最本能的选择。
陆昭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他目光投向下方那片被千寰幻海笼罩的营地，眼中露出一抹冷冽的杀机。
营地内剩余的这些妖修、妖兽，大部分都是三大妖族的死忠，手上沾满了人族的鲜血。
而且，它们能在那种混乱中留下，继续厮杀，说明它们要么已被杀戮蒙蔽心智，要么对三大妖族忠心耿耿。
无论哪一种，都不能留。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便……尘归尘，土归土吧。”
陆昭低声自语，眼中寒芒一闪。
他心念微动，识海深处的千幻水镜再次震颤。
镜面之上，那枚代表“万幻潮音”的道印，骤然亮起！
“哗啦……”
第一道潮音，自幻海深处响起。
声音初时微弱，仿佛远在天边。但转瞬间，便化为近在耳畔的轰鸣！
潮音层层叠叠，无视肉身防御，径直向着幻海内所有妖修、妖兽的识海深处席卷而去！
“吼！”
“啊！”
幻海之内，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与嘶吼。
那些修为较低的一阶、二阶妖兽，以及练气、筑基期妖修，在潮音响起的刹那，便神魂崩碎，倒地身亡。
即便是金丹妖修、三阶妖王，亦感到神魂剧震，识海翻腾，眼前幻象丛生，几乎失去抵抗之力。
“哗啦……”
第二道潮音，接踵而至。
比第一道更加汹涌，更加狂暴！
幻海之内，湛蓝色的海水开始沸腾，卷起滔天巨浪。
每一道浪花，都蕴含着恐怖的神魂冲击。
“不！”
“救我！”
“大夫救命！”
惨叫声、哀嚎声、求救声……此起彼伏。
又有大批妖修、妖兽，在第二道潮音中神魂湮灭，倒地身亡。
它们的尸体，漂浮在幻海之上，随着波涛起伏，渐渐沉入海底。
“哗啦……”
第三道潮音，如期而至。
这一次，潮音之中，蕴含的不再是单纯的神魂冲击，而是一种“湮灭”的意志。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轻轻抹去幻海内所有生灵的“存在”。
潮音所过之处，神魂俱灭，生机断绝。
当第三道潮音缓缓平息，千寰幻海之内，已再无活着的妖兽、妖修。
所有生灵，皆已神魂崩碎，生机湮灭。
陆昭凌空而立，目光平静地俯瞰着下方那片重归“平静”的幻海。
他心念一动，千幻水镜微微一震，幻海光影开始缓缓收缩、消散。
如同退潮般，湛蓝色的海水逐渐褪去，露出下方真实的景象，营地，依旧还是那个营地。
只是，营地之内，已再无一个活物。
无数妖兽、妖修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汇聚成溪流，在低洼处形成一个个血泊。
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将这片天空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陆昭神识扫过，确认再无活口后，抬手一招。
沧溟蓝海珠自他腰间飞出，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淡淡的蓝色光华。
“收。”
陆昭心念微动，神识如网般撒开，笼罩整个营地。
下一刻，营地内所有二阶以上的妖兽尸体，以及妖修身上的储物袋、法器、法宝等资源，皆被一股无形之力摄起，化作一道道流光，没入沧溟蓝海珠内。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陆昭的神识细致而高效，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将营地内所有有价值的物品，一一筛选、收取。
二、三阶妖兽的尸体、妖丹……
金丹妖修的丹药、法宝……
筑基妖修的法器……
甚至一些练气妖修身上携带的灵石、丹药、符箓……
只要是稍有价值之物，皆被陆昭收起。
至于一阶妖兽的尸体、以及那些低阶妖修的杂物，陆昭则没有收取。
一来价值不大，二来数量太多，收取起来太过耗时。
最终，当所有有价值之物皆被收入沧溟蓝海珠后，陆昭神识扫过，确认再无遗漏，这才将沧溟蓝海珠收回。
此刻的营地，已是一片死寂。
陆昭目光扫过这片血腥的营地，眼中无波无澜。
种族之战，从来都是无比残酷的。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做完这一切，陆昭心念一动。
“昂！”
一声蛟吟，陡然响彻天地！
下一刻，一头体长二百三十丈、通体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庞然大物，凭空现身于长空之上！
其正是青溟！
下一瞬，陆昭身形一晃，来到青溟宽阔的背脊之上盘膝坐下，接下来，他目光扫过下方那片血腥的营地，最终落在那个依旧呆立原地的金丹后期妖修身上。
那妖修眼神呆滞，神情恍惚，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陆昭看了他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罢了。”
他放弃了击杀此人的打算。
毕竟，此人之前为他传递情报，也算有功。
而且，一个金丹后期的妖修，在如今的苍幽界，已影响不了大局。
留他一命，也无妨。
“走吧。”
陆昭轻轻拍了拍青溟的背脊。
青溟会意，发出一声低沉的蛟吟，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个盘旋，随即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向着西方义军主力所在，疾驰而去。
……
青溟的飞行速度极快。
陆昭盘坐在青溟背上，闭目调息，恢复法力与神识。
方才一战，他虽看似轻松写意，连斩九位大妖王，但实际上消耗亦是不小。
尤其是催动“大五行灭绝神光”，几乎抽空了五行傀儡战阵积蓄的所有灵力，连带他自身的法力也损耗了近三成。
之后又连续施展“千寰幻海”、“万幻潮音”，神识消耗同样不菲。
不过，这些消耗对如今的陆昭而言，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他一边调息恢复，一边在心中梳理着接下来的计划。
“三大妖族族地遭袭，剩余大妖王必然不敢轻易离开。”
“如此一来，三大妖族的四阶战力已被彻底牵制，此时正是义军扩大战果的最佳时机。”
陆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张嫣、李雪柔等人率领的义军主力，此刻应当还在黑水妖国境内。
有李雪柔这位堪比元婴中期修士的四阶僵尸坐镇，加上张嫣、秦枫等人，以及张玄、祝炎等原五国义兵统领的配合，横扫黑水、冰鸾、玄月三大妖国应当不成问题。
但陆昭暂时不打算让他们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他不想过度刺激三大妖族，逼得对方立刻与自己不死不休。
他的打算，是让三大妖族先同蛮兽死磕。
而他的重心，暂时转向西面，落在了金鹏妖国与金翅雷鹏一族身上。
接下来，他要与张嫣等人汇合，先以雷霆之势横扫金鹏妖国，再攻下金翅雷鹏一族的族地！
至于其余三大妖国与三大妖族，暂且放一放，待扫平金翅雷鹏一族族地后，再一举踏平亦不迟。
“不过在此之前，还需做些准备。”
陆昭心念微动，神识沉入沧溟蓝海珠内。
珠内空间浩瀚，此刻已堆满了此次大战的收获：三具完整的四阶中期巅峰大妖王尸体、三具残破的四阶初期大妖王尸体……以及方才从营地收取的大量妖兽材料与资源。
这些资源，足以让他炼制不少四阶傀儡。
尤其是那三具四阶中期巅峰大妖王的尸体，若是炼制成傀儡……陆昭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不过炼制四阶中品傀儡非一朝一夕之功，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与义军汇合，稳定局势。
“青溟，加快速度。”
陆昭轻声吩咐。
“昂！”
青溟长吟一声，周身青色光芒大盛，飞行速度再增三分，化作一道青色闪电划破长空，向着西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