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静静听着,眼神专注。
他知道,福伯说的李氏,其实是在映射那个旧日神朝。
但六年来,他从未戳破。
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一个立志要复兴王朝的遗孤。
这是福伯希望他成为的样子,那他就成为这个样子。
“福伯,我们李氏是被谁灭的?”李长青问,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倔强。
福伯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仇家很多,少爷现在不必知道太多,只需记住,要复兴李氏,必须先让自己强大起来。”
李长青喃喃重复:“强大起来……”
“对。”
福伯点头:“修行之路,漫长而艰险,但少爷资质不凡,只要有机会拜入大宗门,得名师指点,未必没有报仇雪恨的一天。”
李长青看着他,目光灼灼:“福伯,我一定会的。”
福伯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手掌枯瘦,却带着一丝温暖。
李长青垂下眼,心中却泛起一丝无奈。
这位真仙,为了让他相信这个剧本,陪他在这个偏僻小坊市一待就是十三年。
这一夜,福伯讲的故事格外长。
从李氏先祖如何白手起家,如何浴血奋战,如何建立王朝,一直讲到王朝鼎盛时的辉煌。
那些故事里,有可歌可泣的英雄,有惊天动地的战斗,有感人至深的忠义。
李长青听得入神,眼中闪烁着光芒。
他问:“最后,那位先祖如何了?”
福伯沉默了一息,缓缓道:“战死了。”
李长青一愣。
“与仇敌决战,力战不敌,最终陨落。”
福伯看着他,目光深邃。
“但他临死前,将一丝血脉送出,托付给最信任的臣子,那臣子带着这丝血脉,隐姓埋名,躲过追杀,终于将血脉延续下来。”
他顿了顿,轻声道:“少爷,你就是那丝血脉的后人,而老朽,便是那臣子的后人。”
李长青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他声音有些哽咽:“福伯……还好有你。”
福伯摆摆手,笑道:“少爷不必感动,老朽只是尽忠而已,天色不早了,少爷早些歇息吧。”
李长青点点头,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
次日清晨。
李长青还在睡梦中,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他睁开眼,听见外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有人在高喊,有人在奔跑,整个青石集仿佛炸开了锅。
他翻身下床,推门而出。
院子里,福伯已经站在那里,正望着坊市中央的方向。
“福伯,怎么了?”李长青快步走过去。
福伯回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光芒:“少爷,有仙师来了。”
李长青佯作一愣,随即惊喜的跟着福伯走出院门。
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散修们、凡人商贩们、杂货铺的掌柜们,此刻都朝着坊市中央涌去。
人群上空,隐约可见一道道遁光掠过,那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筑基修士,此刻却争先恐后地朝同一个方向赶。
李长青跟着人群往前走,很快便来到了坊市中央的空地。
空地中央,此刻悬浮着一艘巨大的飞舟。
那飞舟通体青碧色,长约千丈,舟身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舟头立着一杆大旗,旗上绣着五色流转的图案——那是五行道宫的标志。
飞舟下方,站着数十位身着青袍的修士,一个个气息深沉,根本看不出深潜。
为首一人是个中年道人,面容威严,周身缭绕着淡淡的五行灵光。
“哇,好大的飞舟,不知是哪家势力的仙师,真是好生威风……”
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虽不认识五行道宫的标志,眼中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李长青站在人群中,望着那艘飞舟,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五行道宫。
没想到这一世,他竟被安排拜入其中。
他转头看向福伯:“福伯,仙师那里是能让我变强的地方吗?”
福伯看着他,目光深邃:“自然是,修仙宗门中传承无数,若能拜入其中,修行速度远超散修百倍。”
“那我能去试试吗?”李长青眼中满是期待。
福伯沉默了一息,缓缓道:“修仙宗门收徒极严,非天资卓绝者不收,少爷需得试试才知。”
然而就在这时,飞舟上忽然传来一道悠扬的钟声。
那钟声清澈悠远,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人群安静下来,只见那位为首的修士上前一步,朗声道:
“五行道宫,奉道主法旨,于地界东南诸郡招收弟子,凡年龄十六岁以下身具灵根者,皆可上前测试。”
话音落下,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
一时间,无数人蜂拥向前,在飞舟前排起长队。
李长青看着那条越来越长的队伍,眼中光芒更盛,他转过头,看向福伯:“福伯,我想去试试。”
“去吧,”福伯轻声道,“就算选不上,也当开开眼界。”
李长青点点头,转身挤进人群,朝队伍末尾跑去。
福伯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意味深长。
……
测试的速度很快。
五行道宫的修士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石碑,让测试者将手按上去。
第一个少年上前,按手,石碑亮起微弱的红光。
“火灵根,中品,”记录的修士面无表情,“下一个。”
第二个少年,石碑亮起黄光,同样微弱。
“土灵根,下品,下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连测试了数十人,最好的也不过是中品灵根,且大多属性驳杂,难成大器。
那位修士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低声对身旁的弟子道:“都是些庸才,不知为何大人要我们来这种鬼地方收徒”
另一位修士低声道:“师兄莫急,大人们这么安排,定然有他们的深意,我等把事情做好即可。”
那位修士一叹,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青衫少年走到石碑前。
正是李长青。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石碑上。
刹那间,石碑亮起。
那光芒,并非单一的色彩,而是五色齐放,五行俱全,且那光芒之盛,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
记录的修士愣住了,猛地转过头,眼中精光爆射。
“五行天灵根?没想到这偏僻小坊市,竟有如此良才。”
他不算激动,然而想到这很可能就是大人们的目标,却不由得一阵激动,随后大笑着朝李长青走去。
李长青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微微后退半步。
但修士毫不在意,哈哈大笑道:“小友,你可愿拜入我五行道宫?”
李长青看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中的福伯,福伯站在远处,微微点了点头。
李长青转回头,躬身一礼:“弟子愿意。”
“好好好,”金丹真人连说三个好字,转头吩咐另外几位修士,“带这位小友上飞舟,好生安置。”
弟子应声上前,引着李长青朝飞舟走去。
李长青跟在后面,走到飞舟舷梯前时,忽然回头。
人群中,福伯依旧站在那里,苍老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孤单。
他朝福伯挥了挥手。
福伯也朝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李长青转过身,踏上飞舟。
他面色平静,心中却暗自思忖——五行道宫的真传弟子,这个开局,还不错。
……
坊市上空,云层之上。
两道身影静静悬立,俯瞰着下方热闹的广场。
那是两位身着青袍的道人,周身气息浩瀚如海,赫然是真仙级别。
其中一位中年道人眼冒金光,目光如炬,将下方坊市每一寸角落都扫视了一遍。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对身旁之人摇了摇头。
“没有异常,那个孩子确实是先天道体,没有任何隐藏手段。
他身边那个福伯,不过是个筑基,寿元将近,气息衰败,没什么特别的。”
另一位道人点点头,松了口气:“那就好,先天道体出世,我等居然毫无察觉,宫主让我们来暗中监视也是怕出意外。”
中年道人道:“既然没有异常,那就按规矩来吧,不过那福伯……”
另一位道人看了一眼下方,淡淡道:“一个筑基期的凡人,活着也是拖累,让他寿终正寝便是,不必节外生枝。”
中年道人点头。
下方,飞舟缓缓升起,准备启程返回五行道宫。
李长青站在飞舟甲板上,回头望向地面。
人群中,福伯静静站在那里,仰头望着飞舟,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李长青朝他挥了挥手,福伯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飞舟越升越高,越飞越快,很快便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
就在飞舟离开后,一道火光从天而降。
那火光赤红如血,炽烈如阳,瞬间将整座青石坊笼罩其中。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整座坊市化作一片火海。
房屋崩塌,街道碎裂,无数人在火海中惨叫、挣扎、死去。
而那位站在坊市中心、仰头望天的福伯,也被那火焰吞没。
他的道躯,在火焰中寸寸崩碎,化作飞灰,但他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福伯的残魂,在火焰中化作了一缕意识,悄然渗入虚空,顺着某种隐秘的联系,朝着凌霄天外飘去。
那里是渊界,旧日残党们的藏身之地。
他会去那里,等待。
等待那个被他亲手送入五行道宫的孩子,慢慢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