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机缘的消息传遍天衍界,他也随着人潮来到了承天柱下。
承天柱是界主的道场核心,他一个小小的散修此前从未贸然踏足过这等圣地。
但当他第一次仰望那座擎天巨柱时,他的脚步便再也挪不动了。
承天柱上铭刻的每一道青金色的符文,都与他体内积攒的那些神秘符文,源自同一种文字。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疯了。
多年来他苦苦追寻而不得的东西,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杵在世界的中心,而他竟然是第一次来看。
从那以后他便在承天柱最外围不起眼的地方扎了根。
他没有去争抢承天柱下法则波动最清晰的核心位置,因为对他来说成仙机缘固然诱人,但承天柱上这些符文才是真正的宝藏。
他花了整整六百年,将承天柱外壁上所有能够看清的符文全部临摹了下来。
承天柱高百万丈,外壁上的符文层层叠叠不计其数。
六百年间他的修为停滞不前,符道造诣却突飞猛进。
他从承天柱上的符文中参悟出了一种全新的制符手法,绘制出的符箓威力比从前大了数倍不止。
但承天柱外壁上的符文终究只是表象,真正核心的那些符文都藏在柱身内部。
除非他突破真仙或者得到界主允许,否则根本无从接触。
楚度知道自己的符道已经卡在了一个瓶颈上,他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符文,而是对符文本质的彻底理解。
他想到了当年那只相柳,那九头蛇体内的符文结构与承天柱上的部分符文高度相似。
唯一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刻在青金色的柱石上,另一个是嵌在活生生的血肉中。
那些符文可以刻在承天柱上,可以嵌在妖兽的血肉中,那么它们能不能嵌在一个人的血肉中?
如果他把自己的身体当作符纸,将那些符文一层一层地刻进自己的血肉、骨骼、经络之中,他的肉身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丹田会变成一座天然的符基,经脉会成为法力流转的符路,骨骼会成为支撑符阵的龙骨,血肉会成为承载法则的符面。
他将不再仅仅是一个修士,而是一张活着的符箓。
这个念头从萌芽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无法压制。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一场豪赌,以神识和自己的肉身为刻刀,将自己炼制成一张人形符箓。
他用了数十年时间来做最后的准备。
从搜集材料到推演符阵,从调整刻录顺序到准备辅助丹药,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了无数遍。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在暗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唯一的例外便是周华生,他唯一觉得有些对不住的,是那个一直劝他转修剑道的老友。
但这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请周华生喝了一壶珍藏多年的灵酒,听对方唠叨了许多,末了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周华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客气弄得莫名其妙,只当是他在为无法证道的事伤感,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别想太多。
送走周华生后,楚度关上洞府的石门,将四周的禁制法阵尽数启动。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截尺许长的仙木枝丫,质地坚韧,灵气充盈,虽非真正的仙灵之宝,却也是大乘期内能够找到的最顶级炼符材料。
而此刻他将要以这副凡人之躯,丈量天地间那无形的大道符文。
他将仙木枝丫平放在石台上,随后取出了一件自己花费无数心血炼制的特殊灵眼。
这件灵眼形如一枚鸽卵大小的水晶珠,通体透明,内部流转着十二道细微的符文光环。
这是他仿造承天柱上某种感知类符文炼制的秘宝,能够洞察生灵体内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神秘符文结构。
楚度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成剑诀,指尖凝聚出一缕极细的剑气。
他以这缕剑气从自己的左眼眶边缘切入,动作极稳极准,将那颗左眼完整地剜了出来。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迅速将灵眼嵌入空荡荡的眼眶。
灵眼入眶的瞬间,十二道符文光环同时转动,一股冰凉的感知力从眼眶蔓延至整个识海。
他低下头,透过灵眼看向自己的右手。
目光穿透皮肤,穿透肌肉筋膜,穿透血管,一直看到骨骼深处的骨髓腔。
在那里,他终于看清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符文结构正安静地潜伏在他自己的骨髓深处。
那些符文排列得极其复杂,有他见过的符文,有他看不懂的未知符文,每一组符文都在微微发光,仿佛沉睡的星辰。
他平复心绪,以神识操控一柄薄如蝉翼的刻刀,开始在仙木枝丫上刻录第一层符文。
刻刀的每一次起落都伴随着神识的精准操控,每一道刻痕的深浅宽窄都严格遵循着他在灵眼下看到的原初结构。
第一层刻完,仙木枝丫微微一震,木纹间有极细微的光芒开始流转。
然后是第二层,这一次他需要深入剖析更深层次的符文结构。
于是他将目光落在自己的血肉上,他的法力化作刀,将他右手食指上的皮肤、肌肉、血管一层层剥离出来。
每一层组织中都有不同的符文结构,如同不同颜色的丝线织成的锦缎。
他一边看一边刻,皮肤层的符文刻在仙木的正面,肌肉层的符文刻在侧面,血管层的符文刻在背面,一层叠一层,循序递进。
然后是筋膜,然后是骨骼。
随着符文一层层叠加,仙木枝丫的模样已经完全变了。
原本的木料变得通体莹润,表面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纹路。
那些纹路在自行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会产生一圈微不可察的灵气波动。
这截仙木已经不再是一件简单的刻录载体,它正在变成一张活着的符箓。
还剩最后一层——大脑层的符文。
楚度停下了刻刀,透过灵眼,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大脑皮层中那套最为复杂也最为深奥的符文结构。
他无法复刻。
那是一种最精纯的神魂本源,只存在于神魂最深处,寻常手段根本无法将其提取出来,想要得到它,他就得拆解自己的大脑。
楚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收起刻刀,将那枚灵眼从眼眶中取出放在一旁的玉台上,开始拆解自己的大脑。
他没有时间犹豫,每一次在自己的神魂处落刀都会消耗大量神识,他必须赶在识海彻底崩溃之前完成所有符文的刻录。
刻录大脑层符文所带来的识海震荡远比他的任何一次预料都要剧烈,识海中的魂力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般剧烈翻涌。
一道道裂纹从识海边缘开始朝中央蔓延,精神力空间在崩碎,两千年修行的精神根基如同被敲碎的琉璃盏般寸寸开裂。
他继续落刀,继续下刀。
随着刻录的推进,识海的崩塌越来越快,裂纹布满了整个识海。
当最后一刀落下时,他的识海彻底炸开了。
就在神魂即将溃散的瞬间,一张淡青色的符箓从他袖口自动飞出。
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芒将他仅剩的那一缕神识笼罩其中,勉强维持住了神识的最后存在形态。
如同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琉璃罩,在识海崩塌的洪流中暂时保住了他一缕清明。
他借着这最后的清明,继续在仙木枝丫上刻录符文。
从骨髓层的根基到筋膜的衔接,再到血肉层的充实,从经脉的流转通道到所有符阵的循环架构。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仿佛是棋盘上最后一枚棋子落定,所有散落在各处的符文化作了一个整体。
仙木枝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在同一瞬间同时亮起,一道道灵光从刻痕中涌出,柔和得如同春日林间的晨曦。
那道灵光将楚度仅剩的那一缕神识包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