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条导线,就像光刻机在芯片上留下的电路那般细小,可这又不像电路那样直来直往,而是错综复杂的、如繁星流转的轨迹般有种奇异的美感,这像是....
奥术回路?
若科技不成,就做成科技所不能理解的奥术器么....可这真能实现吗?
奎恩离开了属于尤瑟的房间,在心中默默与那个腼腆的少年道别。
看来你这辈子是没有机会读格林德沃了。
奎恩来到走廊对面的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
他能撬开这个城市里几乎所有的锁,在这样的民宅里没有门能拦得住他,可奎恩却有些踌躇,好像门上了锁,手被卡着按不下去。
这扇门当然没锁。
奎恩只是害怕,门推开后,会是一个和尤瑟那样一无所有的房间,就好像曾经住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疯子为复活姐姐而准备的耗材。
他松开了手。
他先敲了敲门,对黑暗寂寞的家喊了一声‘我要进来了’。
门开了,吱呀一声。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扇小茜一直在提的,能躺在床上望银河的窗。
随后他便站在夜色下笑了出来。真是白期待了,这还不如自己老家那破屋的窗大。
今夜的天气很好,银河像是丝带在天幕中延伸——奎恩总觉得泰缪兰和地球的天空不一样,地球的星空总给人一种宇宙浩大寂寥无边无界的感觉,泰缪兰的却像个盖子,像笼罩在这天圆地方世界里的盖子,所以泰缪兰的星星与大地好像格外的近,就算是这扇小小的窗户也能将星光泻进房间。
星空与月亮的银辉被格子窗切成了四道平行的光,落在地板上,照亮了她的房间和童年。
这扇窗是后来才开的,这栋房设计时应该没考虑过要在斜顶上开个窗,做工很粗糙,泥浆糊的边框丑丑的露在房间顶上。
她的房间里有个小阳台,背对着马路,阳台对面是隔壁家的房子,挨得很近以至于没多少光能从阳台透进来,所以才给她开了这扇窗吧。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其中整整两排都是与勇者相关的故事。奎恩看着看着,那股紧张感便消失了,这些都是《勇者传》之类的话本小说,和勇者的关系就像《三国演义》和真实历史一样,记载的大多是为了好看而改编后的故事情节。
真实的勇者生平考究文献茜莉雅大抵看了会犯困吧。
比起弟弟的房间,少女房间的摆设就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家具也要更为齐全和精美。奎恩笃定这都是荷鲁斯亲手做的家具,充满着奥术师的怪讲究,折角一样、长度一样、展开面积必须是整数、漆面平行一致、不做没有功能性的多余装饰.....
桌上还放着格林德沃的作业,那本昂贵的《神奇动物变迁史》看起来皱巴巴的,大抵是少女读着读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把书压成了这样。
打开柜子,从小到大的衣服,格林德沃的校服整整齐齐地折在最上面,旁边是一盒卷起来的白丝袜,盒子上还有布赖裁缝店的标识....
茜莉雅对衣服的审美,同样和弥雨桐很像。
从小到大,看她的衣服都是偏日常类的衣裙。没有夏黛儿那么华丽可爱,也没有雨宫宁宁那么成熟时尚,是日常只穿浅色系旧衣服的女孩,漂亮的小裙子也有几套,但奎恩只在奥术祭时见她穿过一次。
他的目光停留在柜子最上端。
那是荷鲁斯为女儿买的舞裙。在宴会上,穿上华丽舞裙的少女像灰姑娘穿上了水晶鞋,邻家女孩短暂的变回了不列颠公主....在她心里,若老爹没告诉她身世的真相,大抵会是一个相当美好的夜晚吧。
她把这条裙子也留在这里了么。
真是一如既往的性格啊。
就连新穿越过来的灵魂都会对这段记忆满怀愧疚,那你呢,尤瑟?
奎恩坐到了她的床上,柔软的床,被子下面还盖着几条折好后忘放进衣柜的衣服。
也有内衣。
白棉的背心,白棉的内裤,奎恩看着两条小小的内衣笑了出来,唯独这玩意,她从小到大的尺寸都不用怎么换....
笑着笑着,奎恩的双眸变得有些恍惚。
他一直觉得小茜和弥雨桐很像,这种相似感来自于两个女孩都对生活抱有的热情,这种如阳光般的灵魂是他不曾拥有的,在地球的前半生中,他感觉每一天都活在冷硬的人世中。
但其实,她们并不像。
茜莉雅过着远不如弥雨桐的人生。虽然在荷鲁斯的庇佑下要比贫民好许多,有书读也不愁温饱,但若说一个从小便要在酒馆里擦桌子,为弟弟老爹准备早饭,每天要做一大堆家务的女孩过得很幸福,那奎恩是不认同的。
可是,她依然能对自己的人生抱有感激与满足,并将这份幸福传递给其它人,像是墙缝里那朵最漂亮的小花——在很多很多时候,奎恩都没有注意到这朵小花,他只是狭隘的觉得这朵花和温室里那朵很像。
现在墙缝里的小花不见了,他只能盯着墙缝发呆,墙冷硬的令人生厌,这本可以接受,如果他不曾感受过阳光。
在时间回溯前的奥术祭,他和少女约着去逛博物馆,在临行前他说人生是很奇妙的,谁也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
‘说不定眼睛一睁,就穿越到了异世界..如果这是我们俩的最后一面,那不得留点值得细细品尝的回忆?’
于是那时的茜莉雅告诉他,我喜欢老师。
结果到头来,轮到了自己,连和她好好地道个别都没有。和少女的最后一面是在课堂上,他一如既往地像个老师一样站在讲台上,他觉得在深渊结束后两人还会回来,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边弹琴边说。
他曾下意识逃避茜莉雅是弥雨桐这个事实,又等待着茜莉雅真正变成弥雨桐,可唯独几乎未将茜莉雅好好地作为“茜莉雅”看待过。
“你算什么老师啊....”
躺在了床上,他看着那扇小小的窗,自言自语道。
.........
微弱的噼啪噼啪声,是柴薪燃烧的声音,火光摇曳。
奎恩睁开眼,从地上坐了起来,古老的祭祀场高墙将他包围。
轻柔的,安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猛地回头,又一阵恍神。
属于他的巫女在轻声道:“欢迎回到传火祭祀场,勇者大人。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