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石巷的夜很静。
巷口那盏灯结了霜,光薄得像纸。屋里人都睡熟了,火塘只剩一点暗红,小雪蜷着,手还攥着被角一角。
叶霄起身时没点灯,只把外衣披上,把鞋带系紧,动作很轻。
他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走过去。
如今的他还不能停下。
他不能只靠运气活着,运气这东西,谁都能伸手掀翻。
门开一线,冷气钻进来。他顺手合门,闩落到位,没留一点缝。
走出巷子,越往河街方向,夜越湿,水腥味贴在鼻尖。
星辰堂就在内城河街偏里的地段,前头铺面早歇了,街上却不算空。
叶霄没走正门。
他拐进一条不起眼的横巷,巷里是几户小院共用的后门与杂棚,墙角堆着干柴,黑得干净。
走到星辰堂后侧,院里太静。
叶霄没在门口停留。
他沿着墙根走,脚下避开松动的青石缝,手指在墙面上一摸,摸到一处被磨得更光的砖角。
一翻身,落地无声。
院里黑着,只有内院一扇窗缝透出一点光,像灯芯压着火,不敢亮。
叶霄贴着廊柱阴影走,避开灯火,绕过水缸与柴垛,连地上的碎叶都不踩。
到了内院更静,他停在一间屋前。
窗纸透着昏黄。屋里没有走动声,只有很浅、很慢的呼吸,一口一口把疼往回吞。
叶霄没敲。
他抬手拨开窗棂,侧身入内,落地无声。
药味先扑过来,苦里带腥。床边半碗汤药凉透了,碗沿挂着干黑渣。
床上那人背靠着被褥,脸色灰白,冷汗一层层冒。
严泉。
他胸口缠着厚布,暗色透出来,像伤口还在渗。刀放在手边,却握得发白。
叶霄刚站稳,严泉就睁眼了,刀尖抬起半寸,不是看见,是听见。
下一瞬,严泉的手一抖,刀差点掉下去。
那口硬撑的气塌了一截,喉头一滚,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得厉害:
“堂主……”
叶霄抬手压住他肩:“别动。”
严泉想撑起身,刚动一下,胸口就抽痛,牙关当场咬紧。
他眼眶一下红了,接着道:
“我以为您……”
“死不了。”叶霄淡淡道,“高擎死了,跟着他想杀我的人也死了。”
“不过你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已经回来。”
严泉犹豫片刻,还是把声音压到最低:
“堂主,堂里乱了。码头被扫了两回,兄弟折了不少。有人想撤,有人想投……账上也出了窟窿。”
“您要是不出面,星辰堂怕是真散。”
他喉结一动,像把最难听的话硬咽了一口才吐出来:
“堂口原本那点银子,全赔码头了。抚恤、医药、赔货、压事……一笔笔像刀割,最后连库底都刮干净。”
“更麻烦的是上头那边。”
严泉眼神发红,却还是把字咬稳:
“帮里催过两次。星辰堂本就每月要缴水线份子,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以前还能硬撑,现在是真撑不住了。”
叶霄眼神不动:“欠多少?”
严泉咬牙:“账房算过,够把星辰堂这块牌子摘下来。”
叶霄没接话,像在心里把这一个多月翻了一遍。
过了半息,他忽然问:
“你不觉得怪?”
严泉一怔:“怪什么?”
叶霄抬眼看他:“黑水帮两次扫码头,扫得这么明、这么狠,却偏偏不死人。”